红光一跳一跳地扫过墙面,像心跳,又像倒计时。我背靠着终端机,冷得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在往下流,手背上的玻璃渣扎得越来越深,可我不敢动。一动,可能就撑不住了。
地上有水,不多,但够映出我的脸。扭曲的,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嘴角还挂着干掉的血丝。我盯着那张脸,想认出自己来。可看不出来。那个在图书馆整理档案、每天背三个财报模型、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翻身的女孩,早就没了。
屏幕黑着,只有一行字浮在中央:
【沈知序,正在连接……】
我笑了,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来啊。”
喉咙里滚出一句话,轻得像耳语:“你不是最爱看我哭?看我跪?看我抓着点破纸片当救命稻草?来啊,我在这儿。”
风从断口的通风管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儿熟悉。小时候发烧,周伯给我灌过一碗黑汤,就是这个味。他说是祖传方子,能洗掉脏东西。可现在我知道,有些脏,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想起颁奖礼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年度青年金融新锐”奖杯,台下掌声雷动。沈知序坐在第一排,穿着灰呢大衣,笑得像个慈父。他上台,轻轻拍我肩头,说:“晚归的孩子,你终于走上正轨了。”
那时我以为他是认可我。
现在我知道,他在验收成果。
屏幕突然亮了。
他坐在书房里,还是那件深灰色羊毛衫,手边茶杯冒着白气。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都显得温柔。他看着镜头,就像看着我。
“晚晚,别怕。”
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睡觉。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血又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进水里,一圈圈散开。
“你以为你在追寻真相?”他先开口了,语气平静,“其实你只是在完成既定路径。每一步,都在计划内。”
我咬牙。
“放屁。”
“周伯爱你。”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继续说,“所以他藏起了最痛的部分。可我不能骗你——你母亲没签同意书,是你自己,按下了启动键。”
“你放屁!”我吼出来,猛地扑向屏幕,拳头砸上去。
“砰!”
玻璃裂得更厉害了,蛛网纹蔓延到边角,影像晃了晃,却没断。他还在那儿,眼神都没变。
“你不信?”他叹了口气,像失望,又像怜悯,“那就看看吧。”
画面一闪。
跳出一个界面:
【记忆回溯·第二层】
【是否查看母亲临终全程?Y/N】
我盯着那两个字母,手指抖得厉害。
他柔声道:“看完你就会明白,你的痛苦,正是我们最珍贵的数据样本。你越痛,系统越完整。”
我闭上眼。
五岁那年,我穿着灰布裙,站在一间屋子前。有人牵我手,说:“晚晚,你帮妈妈睡个好觉。”
我哭着问:“她什么时候醒?”
那人说:“你按了按钮,她就能梦见你。”
我信了。
我睁开眼,伸手,按了“Y”。
屏幕黑了一瞬。
然后,画面亮了。
我看见一双小手。
穿着灰布裙的袖子,磨了边,沾着灰。那是我。
我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焚化炉的远程操作界面。屏幕上有个虚拟按钮,写着:“确认执行”。旁边画了个笑脸,像游戏。
镜头切出去。
监控视角。
我妈被两个人架着,穿白大褂,戴口罩。她手臂上有针孔,衣服皱了,头发散了。她在挣扎,嘴在动,喊着什么。
系统自动打了标签:【音频屏蔽】。
但我看得清她的唇形。
“我不是冗余!别碰我女儿!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人就被拖走了。
画面再切回来。
我站在终端前,有人蹲下来,把我的手放在识别区。
“晚晚,按这里。”声音温和,“妈妈就不会疼了。”
我抬头,想看是谁。
可镜头模糊,只照出个影子。西装,金丝眼镜,袖口露出半截手表——表盘是罗马数字,三点半停着。
我伸出手。
小手指点在虚拟按钮上。
“滴。”
机械音响起:“冗余剔除程序,启动。目标:苏婉清,编号#07。执行者:XQ-02。”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小字:【远程授权确认。签名:林晚,工号XQ-02。】
我看见我妈被推进炉膛。
最后一刻,她转过头,看向摄像头。
嘴唇动了动。
无声。
但我读出来了。
“别碰她……”
画面停住。
定格在炉门关闭的瞬间。
我跪下去了。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胃里翻上来的东西扯着我往下坠。我干呕,可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一串串砸在地上,混进血水里。
沈知序的声音又来了,轻得像羽毛:“你母亲的执念成了你的执念,这很美。你们都是完美的材料。”
我抬起头,看着屏幕。
脸上全是泪,鼻涕混着血,狼狈得要死。
可我笑了。
嘴角往上扯,笑得像个疯子。
“那你看看——”我盯着摄像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要执念什么。”
我从胸前掏出金属片。
XQ-01。
边缘是我亲手磨的,锋利,能割破皮。背面刻着五个字:“我不是序言”。
那是用我妈留下的蝴蝶发卡熔的。烧焦的翅膀,断了的夹子,我一点一点砸碎,压成这块片。
周伯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懂。
“真正的记忆织者,不是读取记忆,而是改写程序。”
现在我懂了。
我把金属片插进终端侧边的接口。
咔。
卡住了。
我用力一推,划破了指尖。血涌出来,顺着金属片流进识别槽。
屏幕闪了一下。
【未知设备接入】
【检测到高纯度血样】
【反向协议触发?Y/N】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
这次,我没犹豫。
手指按下去。
“Y”。
系统立刻警告:【此操作将导致核心数据外泄,不可逆。是否确认?】
我靠在墙上,喘着气。
“那就让它烂透。”
嗡——
终端突然震起来。
红光转急,像警报疯了。数据流开始倒卷,一行行代码往上冲,速度快得看不清。
【反向上传协议启动】
【加密信道建立】
【目标:外部接收端】
屏幕上的沈知序影像剧烈抖动,第一次,我看见他变了脸色。
“你不可能激活反向协议!”他声音陡然拔高,“那需要创始者权限!你没有——”
“你说过,”我打断他,一字一句,“我母亲没签同意书。”
“可她留下了别的。”
我盯着他。
“她留下了我。”
屏幕猛地一黑。
又亮。
画面切出去了。
陆沉蜷在断墙后,怀里抱着一台旧式解码器,外壳裂了,电线裸着。他左眼的镜片闪着蓝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突然,设备“嘀”了一声。
屏幕跳动,跳出一行提示:【信号接收成功。解码中……】
他屏住呼吸。
等待。
几秒后,文字缓缓浮现:
“妈妈,这次我不按。”
他愣住。
手指僵在半空。
然后,猛地攥紧设备,指节发白。
下一秒,地图弹出。
一个红点在南太平洋闪烁。
坐标旁标着一行小字:【来源:母体遗留基因密钥】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沉的天。
低声说:“找到了……你们的老巢。”
密室里,警报停了。
红光慢下来,像垂死的呼吸。
终端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行残影:
【数据包#7附带加密坐标】【来源:母体遗留基因密钥】
我瘫坐在地,背靠着墙,浑身脱力。
可脑子清醒得吓人。
像暴雨过后,天突然亮了。
我低头看XQ-01。
金属片还在发烫,表面浮出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又像血脉。
它在动。
微微震动,像活着。
通道尽头,滴水声还在。
嗒。
嗒。
嗒。
规律得像钟。
我忽然听出来了。
那不是水。
是系统倒计时。
还在走。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手背疼,心也疼。
可我不怕了。
我望着黑暗深处,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路在那儿。
我开口,声音不大,像说给这屋子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该轮到我写剧本了。”
[未完待续]红光停了。
不是熄灭,是卡住了,像老式胶片电影突然定格在某一帧。
我靠着墙,喘不上气。肺里像塞满了烧过的纸,一吸就刺痛。手指还在抖,XQ-01插在接口里,烫得能烙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和通道尽头的滴水声错开半拍,像是两台不同步的钟。
屏幕黑着。
沈知序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没走。
空气更沉了。铁锈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化学冷剂的味道——像医院太平间推尸柜时,那股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气。
我动不了。膝盖发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刚才那一段记忆不是回放,是重演。我重新站在了那个控制台前,穿着灰布裙,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皮肤,痒得要命。可我还是按了下去。
“冗余剔除程序,启动。”
机械音还在耳朵里响。
我不是没哭过。小时候发烧,哭到喉咙哑,周伯抱着我在走廊来回走,说“晚晚不哭,天快亮了”。可现在这眼泪不一样。它不烫,也不急,就那么一串串往下掉,混着鼻血,砸进积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低头看水面。
倒影碎了,脸裂成几块,眼睛不对称,嘴歪着,像被人硬掰出来的笑。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
嘴角扯开,牙龈露出来,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像坏掉的收音机滋啦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按了。”
我顿了顿,把另一只手也撑在地上,指甲抠进水泥缝。
“但我五岁。”
话出口的瞬间,墙角的终端突然“嗡”了一声。
不是警报,也不是数据流。是一种低频震动,像有东西在机箱深处苏醒。
XQ-01在发烫。
不只是表面,是整块金属在升温,顺着接口往里钻,像有根针顺着神经往上爬。我咬牙没拔,反而往前压了半寸。金属片卡得更深,边缘割破掌心,血更多了。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沈知序。
是一行字:
【反向上传完成 7%】
【剩余时间预估:23分17秒】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给我装记忆,灌数据,把我当实验品养大,连哭声都录下来分析情绪模型。可他们忘了——
我活到了现在。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每动一下,手背上的玻璃渣就往肉里陷一点。疼。但这种疼让我知道我还站着。
通道尽头,滴水声还在。
嗒。
嗒。
嗒。
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水。
是主控系统在计时。
他们以为我在逃。
其实我在等。
等数据传出去。
等陆沉收到那句话。
等他们发现——我已经不在程序里了。
我摸了摸胸口。XQ-01还插在终端上,像一把钥匙卡在锁芯里。周伯临死前塞给我这块金属片时,手抖得比我现在还厉害。他说:“别信他们给的记忆,晚晚,你妈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文件。”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留下的是我。
我的血,我的手,我的选择。
我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门。
但我能感觉到——路通了。
“妈妈,”我低声说,不是对着屏幕,不是对着系统,是说给那个被推进炉膛前还在喊“别碰她女儿”的女人听,“这次我不按。”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反向上传完成 19%】
【检测到外部干扰……正在屏蔽】
我笑了。
他们开始堵了。
好啊。
堵吧。
我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通道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留下半个脚印。
我不回头。
身后,机器还在响。
数据还在传。
而我,正在走出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