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疗养院大门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雨水刚停,地上全是泥浆和碎瓦,像踩在腐烂的肉上。我左手撑地,胶带“啪”一声崩开,血混着黑泥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我不停手,爬起来就往里跑。
风从断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焦木和铁锈的味儿。我喘得厉害,胸口那块金属片烫得像烙铁贴皮,一下下震着,XQ-01在报数据,我没听。脑子里只有那一声枪响——短、准、狠,不是警告,是终结。
周伯。
我拐过坍塌的走廊,修复室门就在前面。半掩着,烧得只剩一边铰链,像张歪嘴。我一脚踹过去,木头“咔”地裂开,飞出去的老铁钉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屋里没人开灯。
月光斜劈进来,照出满屋浮尘。桌椅烧了一半,纸页卷曲发黑,散落在地。空气静得发毛,连风都绕着这屋子走。
我一眼就看见他。
周伯坐在老位置,背挺得直,头微微低着,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是我五岁那年,站在福利院门前,背后有个模糊的人影。是他。
茶杯搁在桌角,冒着一丝白气。他右手边摊着一本日志,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她不是序言”。墨还没干透。
我站着没动,耳朵嗡嗡响。
一步,两步……鞋底碾过玻璃渣,声音刺得我太阳穴突跳。我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探他鼻息。
没有。
指尖碰上他手腕,冷的,硬的,像摸到一块埋了十年的石头。
金属片突然狂震,XQ-01的提示音直接钻进耳膜:“目标生命体征消失,数据同步中断。”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咽咽不下去,想喊喊不出来。然后那东西猛地炸开,我仰头,嘶吼了一声,像野兽被钉在陷阱里。眼泪跟着砸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手背上,混进那层灰。
我哆嗦着手,从烧毁的日志本里撕下一页焦纸,塞进胸前金属片的夹层。又抽出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我按上他拇指,再把他的指纹压在金属片上。
“你说过……遗物要亲手交给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现在我拿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他脸,忽然觉得不对。
他坐得太正了。背贴着椅背,重心靠后,肩膀没塌,不像人死时自然瘫下去的样子。而且……茶杯还热。
我猛地掀开椅子。
“轰”一声,整张椅子翻倒,底下露出一块金属踏板,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我盯着那血,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没干透。
我站起身,一脚踩下去。
地板震动,轰然塌陷,砖石滚落,露出向下的阶梯。灰尘呛得我猛咳,我捂住口鼻,往下看——黑的,深不见底。
门框上刻着六个字:“记忆织者·初代茧房”。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角忽然瞥见窗外一点红光——极细,极稳,正缓缓移向我眉心。
我扑倒在地。
“砰!”
子弹击穿窗框,木屑炸开,擦过我耳侧,火辣辣地疼。
耳麦里炸响陆沉的声音:“别碰尸体!是诱饵!立刻撤离!重复,撤离!”
我翻身靠墙,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喘得说不出话。
“你来晚了!”我吼回去,声音撕裂,“你早该来!你们都早该来!”
我盯着周伯的尸身,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他妈知道他会在这儿,对不对?你知道他们会动手,可你没拦。你就在外面听着,看着,记着——是不是?”
耳麦里沉默了一秒。
“林晚,信号在衰减,你再不撤,我就追不上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磨刀,“你下去,就没人能救你。”
“我不需要救。”我拔掉耳塞,随手扔进黑暗里。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进雪地。
我低头看着周伯的脸,轻声说:“对不起……但我必须知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迈步走向阶梯。
背后突然传来爆炸声——通道入口塌了,砖石轰然落下,尘土冲天而起。我被气浪掀得往前扑,手撑在台阶上,膝盖磕出血。
我抬头。
密室里没开灯,可墙面自己亮了。灰白的光从四壁渗出,像雾一样漫上来。投影缓缓浮现——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福利院的灰布裙,赤脚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脚边是一只烧焦的蝴蝶发卡,翅膀裂了,但还能认出原来的模样。
那是我。
系统语音响起,温和得像哄孩子睡觉:“欢迎回家,XQ-02。身份验证通过——母体血样、守护者指纹、执念强度,三项达标。主程序唤醒中。”
我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家?”我低声说,“原来我一直,都想错了。”
墙上影像开始动。
小女孩抬起头,看向镜头。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个三角记号,尖角朝下。
那是我和陆沉的暗号。
“安全撤离点。”
我呼吸一滞。
影像切换——小女孩走进一间密室,门在身后关上。她走到中央,按下按钮。机械音响起:“XQ-02,绑定成功。”
然后是哭声。
不是她的。
是女人的,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妈……”小女孩喃喃着,蹲下身,捡起那只蝴蝶发卡。
系统音继续:“实验体#07,林晚,五岁零三个月,完成初始绑定。情感剥离阶段启动。”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上墙壁。
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直插脑仁。我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压住那股翻涌的记忆。
不是幻觉。
我记起来了。
那天,我不是被救走的。
我是被送进去的。
有人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长长的走廊。我哭着问妈妈在哪,那人说:“她睡着了,很快就能见到。”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按钮。
“滴”的一声。
红灯亮了。
我松开手,慢慢站直。
墙上的影像还在播,可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低头,从金属片夹层里取出那张焦纸,展开。上面是周伯烧剩的最后一行字:“她不是序言。”
我用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墨痕有点糊,但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的力道。
突然,我注意到纸背有一点反光。
我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藏在焦痕下面,像是怕被人发现:
“别信沈知序。你母亲没签同意书。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们碰我女儿’。”
我手指一抖,纸差点掉下去。
沈知序。
那个在我奖学金颁奖礼上笑着拍我肩膀的男人。
那个说我“晚归的孩子”的人。
他骗了我。
所有人,都在骗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水味——像医院,像太平间。
我睁开眼,走向密室深处。
终端在最里面,嵌在墙上,屏幕漆黑。我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表面,屏幕突然亮了。
蓝色数据流滚动,跳出两行字:
【权限验证中……】\
【生物密钥匹配成功。】
接着,画面一闪,出现一个视频窗口。
沈知序坐在书房里,穿着深灰色羊毛衫,手里端着茶杯。他抬头看向镜头,笑了。
“晚晚,你终于来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他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周伯教你的东西,够你走到这一步。但他没告诉你全部,对吧?”
我冷笑:“你告诉我。”
“不急。”他摇头,“你先看看这个。”
画面切换。
监控影像——殡仪馆焚化炉B室,时间是昨晚23:15。我走进去,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盘。我把硬盘插进控制台,调出日志。
正是我从陆沉那里拿走的那份。
“你查到了母亲被活体焚化的记录。”沈知序的声音响起,“可你知道是谁下令的吗?”
画面再切。
操作界面弹出审批栏,签名栏赫然显示:“林晚,工号XQ-02”。
我猛地后退一步。
“不可能……”
“是你自己签的。”他轻声说,“当时你七岁,在系统引导下完成远程授权。你以为是在玩游戏,其实是在执行清除指令。”
我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撒谎。”
“你可以不信。”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但XQ-02系统不会骗你。它记录了你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按下确认键。你不是受害者,晚晚——你是共犯。”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共犯?
我?
“你母亲死前,求过你。”他忽然说,“她说:‘晚晚,别按,别按……’可你还是按了。因为你被告知,按下按钮,她就能醒来。”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
那个声音——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晚晚……别按……求你了……”
不是别人。
是我妈。
我张着嘴,喘不上气。
“你恨我。”沈知序看着我,“可你真正该恨的,是你自己。你才是那个亲手按下按钮的人。”
我抬手,一拳砸向屏幕。
“砰!”
玻璃裂开蛛网纹,数据流中断,画面黑了。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手背全是血,碎片扎在皮肉里。我不擦,也不拔。
密室安静下来。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头顶通风管偶尔传来的“滴答”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
终端屏幕突然又亮了。
蓝色字体缓缓浮现:
【检测到高情绪波动值。】\
【启动紧急协议:记忆回溯·第一层。】\
【是否确认?Y/N】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我伸出沾血的手指,按向“Y”。
屏幕一闪。
影像重启。
这次不是监控。
是第一视角。
我看见一双小手,穿着灰布裙的袖子,袖口磨了边。手伸向前,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机械音响起:“冗余剔除程序,启动。”
然后是哭声。
我的哭声。
“妈妈……妈妈……你醒醒……我按了,你说会醒的……”
画面外,有人轻轻抱住我。
是个男人。
他把我抱起来,声音温柔:“没事了,晚晚。你做得很好。妈妈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梦见你。”
我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可就在这时——
“滴!”
警报声突响。
密室灯光转红,墙面投影剧烈闪烁。
系统音急促:“检测到外部入侵!身份验证异常!启动强制隔离!”
我猛地回头。
身后通道的入口正在封闭——厚重的金属闸门从天而降,轰然落下,尘土冲天。
我冲过去,伸手去推。
晚了。
门已经到底,严丝合缝。
我拍着门,吼:“开门!”
没反应。
背后,终端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一行小字,静静闪着:
【沈知序,正在连接……】
我转身,盯着那行字。
一动不动。
门外,风声渐起,像有人在低语。
门内,红灯旋转,映在我脸上,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