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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沉寂。

姬虎燮怔怔看着眼前身形渐长、眉眼冷静锐利的长子，心底五味杂陈。从前还需他抱在怀中哄着的小娃娃，如今已然懂得辨是非、分轻重，甚至敢直言指正他的过错。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嗓音带着一夜郁结的疲惫：“我的律哲，真是长大了。”

律哲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字字从容：“不是我长大了。”

“是我性子更像阿母。”

他顿了顿，轻声复述出当年师爷、师奶奶留在逍遥玉风门的教诲：“师爷和师奶奶从前便说过，家中遇事，先听阿母的。阿母心思稳、看得远，从来不会错。”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姬虎燮心头。

是啊。

这么多年，文熙从未拦过他的江湖、从未困过他的自由。但凡他随性而为、意气行事，最后帮他兜底、稳住大局的，永远是文熙。

姬虎燮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垮下来，眼底的执拗彻底褪去，只剩深深的无力与自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妥协：“好。阿父会好好想一想，彻彻底底想清楚。”

说罢，他收敛了所有沉郁，抬手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肩头，换回几分往日的温柔：“夜深了，你快去睡觉。小小年纪别学熬夜，觉睡不好，将来长不高。”

本是寻常叮嘱，谁知律哲站在原地，半点不挪步，抬眼望着他，语气认真又执拗，带着少年人毫不退让的警告：

“阿父，你好好想清楚。”

“若是你最后想不明白，依旧执意要去天启守那百年江山——”

他语气一顿，字字干脆，不留半分余地：

“那阿父，我们便到此为止。我带着阿母、带着弟弟、带着未出世的弟妹好好过。我将来，会给阿母再找一个、比你更好、更疼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

姬虎燮闻言一噎，又气又酸，心口像是被自家儿子狠狠戳了一下。

看着眼前眉眼酷似文熙、性子也随了文熙冷静决绝的长子，他忽然彻底清醒。

他守的是江湖百年信义。

可他赌上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唯一的挚爱、唯一的骨肉至亲。

殿外夜色深沉，晚风穿廊而过。

这一刻，姬虎燮心中那道坚持许久的“百年之约”，终于开始彻底松动。

目送律哲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姬虎燮独自立在空旷的殿中，心口堵得发闷。

少年字字决绝的话，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他心底。

他无从辩驳，也无力再执拗。思虑翻来覆去，终究转身踏出宫门，连夜寻去李玄府邸。

夜色深重，庭院寂静，李玄见深夜来访的姬虎燮一脸沉郁郁结，不等他开口，便大致猜到了原委。

待姬虎燮将前因后果、与文熙争执、许诺天启百年镇守的事尽数道出后。

李玄当场脸色铁青，忍无可忍，直接开口痛骂，半点情面不留。

“姬虎燮，我看你是修行修傻了，脑子彻底不清醒！”

“别说你和萧毅是知己，换做是我，我都想狠狠骂你一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往前一步，语气凌厉，句句戳破要害：“朋友归朋友，情义归情义，可你替他国镇守百年江山，你分得清自己是哪边的人吗？”

“我和少商这些年也爱江湖游历，偶尔外出游走四方，可我从来没想过长久滞留他国、替外人担下江山重任！这大汉山河安稳、家人皆在，哪里不好？”

“少商如今身居朝堂，身居高位，尚且以家为先、以安稳为重。再看看师姐！”

李玄恨铁不成钢，声音都沉了几分：

“师姐是什么性子？世间难找第二个这般待你的人。你爱逍遥、爱江湖，她从无半分阻拦，你想出游，她便放下国师琐事陪你同行；你无暇顾家，她放心将孩子托付宫中、托付陛下照料，事事体谅你、迁就你。”

“你这辈子何其有幸，得她倾心相待、处处包容。可你呢？偏偏自作聪明，搞出这档子荒唐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事一旦传开，无需旁人罗织罪名，仅凭你‘大汉驸马私许他国百年镇守’这一条，就能硬生生给你安上叛国的名头！”

“你是不是糊涂透顶了？”

他望着沉默垂首的姬虎燮，语气稍稍放缓，却字字通透，点醒他最深的执念：

“我不反对你重信义、重知己。可你要分轻重！”

“信义是江湖道义，好友是萍水知己，可妻子、家人，才是陪你一辈子、伴你岁岁年年的人。”

“你好好想一想，区区百年江湖承诺，和相守一生的妻儿，到底谁陪你最久？谁才是你真正的根？”

一番怒斥，坦荡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姬虎燮听完李玄一番话，沉默良久，最终转身回了宫。

心里所有的执拗，到此彻底松了。

他终究改了当初的约定。

百年之约他依旧守，却换了全然不同的方式。他不再亲自常驻天启，而是调动白小堂门下人手进驻天启，替萧毅镇守江山百年。

往后天启若有危难，他便临时赶去相助，寻常朝政纷争、地界纠葛，他一概不再掺和。

经过这一场争执，他彻底想通透了。

说到底，妻子孩子才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归宿。

方才大儿子的话，字字句句还刻在他心里——律哲可以不要他这个爹，却绝不可能放下阿母、放下这个家。

若是他再一意孤行、执迷情义不顾家人，到最后，百年诺言守住了，属于自己的家，怕是真的就彻底散了。

隔日天明，姬虎燮寻到了文熙，将自己改后的决定一五一十告知。

他不再亲身驻守天启百年，只以白小堂势力代为履约，自身常驻大汉，顾家守业。

文熙静静听完全部始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淡倦。

“你既想好，便就这样吧。”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提点：“只是这件事，我们最好主动坦诚上报。我三皇兄的性子你是清楚的，若是日后让他自行察觉，后果难料。”

“当年凌益之事，你亲身经历过，心里该有数。皇兄一旦知晓你私下许诺替他国守江山，极有可能将你视作第二个凌益，心生忌惮，再起杀心。”

姬虎燮闻言微微蹙眉，语气坦荡：“我并非那般心怀异心之人。”

“可帝王心思，最是猜不透，也最不能赌。”

文熙轻轻摇头，字字恳切：“别去揣测圣心，你永远猜不到他眼底的权衡与忌惮。与其日后被动发难、深陷危机，不如主动坦白，求一个坦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