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堂的厚重木门被轻轻带上。
晚风裹着深夜的凉意吹过来,廊下两排宫灯轻轻晃动,光影错落,落得一地斑驳碎影。
越恒缓步走在前面,侧过脸看向身侧的文帝,语气沉静稳妥:“杏花别院那边缺不少珍稀药材,后续我私下分批送过去便是。”
文帝微微颔首,眉眼间压着沉沉郁色,半点舒展不得。
“万万不可用朕的名义。”
“这件事,只能借你与宣后的手,悄悄安置。”
简单两句落定,二人便在宫道上分道而行,各自返回寝殿。
没过多久,一道内侍奉命去往长秋宫,将祀堂之内的所有对话,一字不差禀报给了宣后。
长秋宫内灯火柔和,幽幽映着殿内陈设。
宣后听完所有来龙去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锦帕,眉心紧紧拧起,心底又酸又涩。
“子晟这孩子,竟是半个字都不肯往外提。”
“若不是小六今日察觉异常、主动禀明,我们所有人,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内侍垂着双手立在原地,轻声复述着文帝的吩咐。
“陛下嘱咐娘娘,凌将军既执意隐瞒病情内情,我等便装作全然不知即可。往后娘娘与越妃娘娘,只管从内库挑些上好滋补药材,悄悄送往杏花别院,不必声张,无需张扬。”
宣后默然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满心疼惜无处安放。
“我知晓了。”
她懒懒倚在软榻上,抬眼望向窗外漆黑沉沉的夜色,心口堵得厉害。
这孩子,实在太苦了。
如今人也熬得油尽灯枯,时日寥寥可数。
宣后敛了翻涌的心绪,轻声唤来近身侍女,细细叮嘱下去。
“你即刻去库房,挑一批药性温和、最适合固本养身的滋补药材,仔细装箱封好。”
“不必署名帖、不必声张,就按寻常份例赏赐送过去,切记,万万不要惊动子晟。”
侍女应声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宣后闭了闭眼,心底清楚凌不疑的顾虑。
可若是霍君华真的走了……
这世上,他便再无半个他认得血亲了。
……
另一边,御书房内。
夜色深重,殿内烛火明亮。
凌不疑一身玄色黑衣,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殿中。低垂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阴霾,周身沉静无声,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文帝抬眸看向他,神色看不出半分喜怒,抬手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前。
“起火酒楼、前朝旧部、军械失窃的所有线索,尽数在此。”
凌不疑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拾起卷宗。指尖微顿,安静等候下文。
文帝看着他,语气平缓,却藏着提点与敲打。
“朕今日召你入宫,只谈公务,不谈私事。”
“但子晟,你需谨记,查案靠证据、靠分寸,万万不可被心底执念裹挟,乱了自己的章法。”
一旁的越恒适时开口,目光认真审慎。
“这条线索牵扯前朝余孽,内里凶险莫测。”
“若能顺着酒楼一事,挖出当年调换边境军械的真凶,便是大案突破口。切记稳住心神,不可冲动行事,打草惊蛇。”
“臣,谨记陛下、越妃娘娘教诲。”
凌不疑垂眸躬身,字字恭敬应答。
面上听着全然遵从,无人知晓他心底压着的焦灼与急迫。
杏花别院的霍君华已是风中残烛,时日无多。
留给他查真相、找证据、讨回霍家公道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自御书房回府,已是深夜。
府邸内寂静无声,唯有案头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摊开的密报字字清晰。
凌不疑的目光,骤然死死定格在一行字迹上。
凌益现任夫人淳于氏早前与汝阳王妃私交极厚,闺中往来密切,曾亲手赠予汝阳王妃一尊女娲神像。
就是这短短一句话,让他沉寂多日的心绪骤然震动。
神像。
这不就是前些日子,文熙特意提点他、唯独点拨给他的关键天机线索?
此前他翻遍无数卷宗、查尽所有旧档,始终捉摸不透这二字的深意,全然找不到对应的突破口。
直到此刻,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严丝合缝对上了。
莫非……文熙所言能逆转局势、破开旧案迷雾的神像,正是淳于氏送出的这一尊?
他视线一转,落向桌角那封搁置了多日的烫金请帖。
是汝阳王府送来的宴席邀约。
原先他满心都是孤城旧案与霍君华的病情,日日心绪沉重。这种宗室世家的虚浮应酬,他本是打定主意直接回绝,半分不想应付。
可现下看来,这场宴席,非去不可。
汝阳王妃手握女娲神像,淳于氏与她渊源极深、牵扯紧密。当年军械调换、各方人脉勾连、一众暗藏的隐秘,极有可能尽数藏在这尊神像、这场宴席之中。
只是风险同样显而易见。
汝阳王府宴席宾客满堂,宗室、世家、朝臣齐聚,遍地都是耳目。
他若是独身赴宴,一言一行皆被人紧盯。贸然打探神像底细、探寻旧事,稍有不慎,必然打草惊蛇,彻底惊动蛰伏多年的凌益与背后势力。
凌不疑垂眸沉吟片刻,脑海里很快敲定了最合适的人选。
小六,文熙。
唯有她,是最好的帮手。
她身为皇室嫡公主,身份尊贵体面,二人结伴赴宴,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寻常兄妹同赴宴席、闲谈应酬,绝不会有人联想到暗中查探旧案。
更关键的是,普天之下,唯独她知晓“神像”这条天机伏笔。
二人无需多言,便能默契互通、彼此配合,在众人眼皮底下,不动声色探查所有隐秘。
凌不疑抬手,缓缓卷起桌上密报。
眼底一点点沉下彻骨的寒意,压着隐忍多年的恨意与决绝。
这一趟汝阳王府之行,是绝境里唯一的突破口。
能不能挖出尘封十几年的隐秘证据、撕开当年缜密的骗局、为霍家满门翻案,全系于那尊女娲神像之上。
他不再迟疑,当即打定主意,即刻遣人入宫,邀约文熙与自己同赴汝阳王府宴席。
一早,文熙拿到汝阳王府宴席邀约,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是不想赴宴。裕昌郡主素来有关系一般,二人碰面多半免不了尴尬,实在没什么闲谈的兴致。可请柬既然已经送到,推拒反倒落人口舌,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应下。
她吩咐下人备妥一份稳妥的贺礼,不必太过张扬,只求礼数周全,不要让人挑出错处。
转眼便到宴席当日。
文熙与凌不疑同车抵达汝阳王府,府邸门外宾客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二人刚踏入庭院,迎面就撞见程少商一行人。
程少商望见文熙,立刻敛衽行礼,声音清朗:“公主。”
“快免礼。”文熙笑着抬手虚扶,“许久不见,不必这般拘束。”
话音落下,她目光顺势扫过程少商身侧的程姎,眉头微微一沉,又转头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萧元漪。
“我记得当初定下,程姎需闭门受罚半年。算算时日,距离期满还差好几个月,怎么人早早便出来走动了?”
文熙语气淡淡,却带着皇室公主不容轻慢的威仪。
“看来往日我所言,在程家不算数。这般轻易折损定下的惩戒,莫不是觉得,我这个景城公主很好欺负?”
萧元漪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辩解。
程少商静静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并未插话。她心知自家阿母素来护着程姎,此番提前解除禁足,多半又是萧元漪私下做主。
凌不疑安静站在文熙身侧,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萧元漪,周遭气息冷了几分。
庭院内不少往来宾客听见这番对话,纷纷悄悄侧目。
汝阳王府的宴席尚未正式开场,一场对峙,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