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眸光骤然一凝,身形微顿,语气带着后怕与凝重,沉声追问:“也就是说,当年这一刀若是稍有偏差,是真的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苏暮雨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陈旧的疤痕,指腹细致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创口肌理,神色清冷肃然,声线低沉平稳,带着暗河人常年浴血刀尖的笃定与冰冷:
“我们常年活在刀光剑影里,靠分寸活命。这种位置、这种深浅的刀伤,寻常人几乎没人能侥幸活下来。”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语气愈发郑重:“方才我亲手触到这道伤口,深浅、角度我一探便知。以我们杀手的手段来判断,这一刀精准冲着颈间大动脉而去,是奔着一击致命、绝不留活口去的。”
苏昌河蹙着眉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那道遮掩住的旧疤上,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唏嘘,嗓音沉哑:“说白了,就是这丫头命太硬、命太大。”
他轻嗤一声,眼底藏着一丝庆幸,又带着几分心疼的怅然:“是老天都舍不得收她。换做旁人受这种深度、这种要害的刀伤,当场就得血尽毙命,根本撑不到被人救下,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往后的一段时日,众人各自奔忙,日子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苏昌河常常外出奔走,暗中联络各方人脉、梳理线下势力,为后续布局铺路,极少有闲暇停歇。而藏海也从未停下手中的筹谋,始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积压已久的旧事与复仇布局。
朝夕相处间,苏暮雨和暗河来的人也渐渐看清了藏海的行事风格。此人杀伐果决、心性狠厉,满心皆是复仇执念,前路之上,但凡有人蓄意阻拦、刻意刁难,他从不会心慈手软,出手便是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可他的狠戾从不对无辜之人倾泻,行事有尺有度、泾渭分明。聪慧机敏、心思缜密,头脑灵活通透,擅长审时度势、借力打力,步步谋定而后动,每一步棋都算得极深,从无半分莽撞。
不止藏海城府过人,众人也愈发惊叹月奴的智谋心性。
近日闲来无事,苏昌河总爱拉着她对弈切磋,本想着打发闲暇、试探深浅,可几番对局下来,竟全盘落败,一局未赢。
棋盘之上,月奴落子从容沉稳,布局周密、步步藏锋,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暗藏绝杀,心思缜密、谋略过人。
素来桀骜张扬、心思机敏的苏昌河,在棋局之上,竟被这丫头稳稳压制,毫无还手之力。几番落败下来,他看着棋盘残局,也不得不暗自感慨,这兄妹二人,皆是深藏不露、聪慧绝顶的厉害人物。
时日流转,隐居一隅的李长生,早已悄然察觉到周遭的异动。
暗河之人并非零星散客到访,而是大批人马尽数悄然汇聚此地。他们个个深谙隐匿潜行之术,行踪隐蔽、气息收敛,藏于市井暗处,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终究瞒不过阅历通天、洞察世事的李长生。
他立在檐下,望着无风无浪却暗潮涌动的四方天地,良久才轻声无奈失笑,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与唏嘘。
指尖轻拂衣袖,他低声自语:“这丫头的行事速度,倒是快得惊人。”
他早已看清来者根底,心中澄澈通透:此番赶来的,皆是暗河之中,那些厌倦杀戮、一心想要挣脱黑暗、奔赴光明的人。这般人数,已然远超预料,足足聚起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一念至此,李长生眸光微沉,心中生出几分揣测,轻声呢喃自语:
“她这般步步为营、收拢暗河人心,倾尽手段拉拢众人……到底是真心倾慕苏暮雨此人,还是自始至终,都意在他手中这股蛰伏半生、足以撼动时局的暗河势力?”
晚风穿廊,拂动衣角。李长生望着暗处潜藏的一众暗河人影,悠悠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盛满岁月沉淀的怅然与唏嘘。
他垂眸敛神,声音压得极低,近乎细碎的喃喃自语,字字皆是感慨:
“萧毅啊萧毅。”
“你当年费尽心力、一心缔造的暗河,初衷何其纯粹。可你大概从来没有想到,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他轻轻摇头,语气满是世事无常的无奈:“你亲手创立的一方天地,到了如今,早已沦为人人忌惮、人人厌弃的炼狱,成了所有身处其中之人,拼了命都想要逃离的地方。”
李长生望着远处沉沉的阴影,心头百转千回,暗自思忖。
倘若这丫头口中对苏暮雨的情意,从头到尾都只是图谋他手中这股暗河势力的幌子,那便足以见得她骨子里藏着一副帝王心肠,深谙审时度势、借力成事,懂得拿人心做筹码。
可若她是当真倾心苏暮雨这个人,那便是她天大的运气,连老天爷都在暗中成全她。
想要做成大事,执掌一方局面,本就少不了这般通透狠绝的心思。当年萧毅能创立暗河,背后何尝不是有人相助,步步扶持才走到今日。
反观眼下那位身居高位的帝王,倒是十足的无能倒霉。连自己朝堂上忠心可用的臣子都护不住,人心四散,底下人另寻出路也是情理之中。
李长生抬眸望向漫天星象,目光紧锁天际流转的星轨,方才心底的唏嘘尽数敛去。他眉峰骤然一挑,眼底翻涌出浓浓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夜空星辰移位,气数流转更迭,原本纷乱驳杂的天象,竟再度悄然生变。
他怔怔凝望天穹,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震撼:“又变了……天象居然又变了。”
星轨归序,乱气收拢,隐隐凝成一派归一合一的帝王格局,昭示着大势将定、四海一统的征兆。
他心头巨震,缓缓回过神,轻叹出声:“一统……这丫头,竟然真的能走到一统这一步。”
晚风猎猎,漫天星辰皆顺其势、助其运。李长生凝视着这千载难逢的天之异象,眼底只剩了然与叹服:
“原来如此,看来是苍天垂怜,天命所向,连天道都在倾力助她成事。”
整月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月末最后一日。
明日,李长生便要带着一众徒弟动身回去了。心中惦念,他今日特意缓步登门,神色从容淡然,只为临行前再见故人一面。
月奴正倚在庭院廊柱边闲立,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碎叶,姿态慵懒闲适。瞥见老者缓步踏入院中,她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熟稔又戏谑的笑,语调轻快讶异:“呦,李长生,你怎么又来了?”
李长生负手而立,步履悠然,立在青石廊下。他抬眸静静打量眼前气度愈发沉稳凛然的少女,眼底漾开温和柔软的笑意,藏着浅浅不舍,语气慢悠悠的,带着长辈独有的松弛温厚:“怎么?不许老头子我再来一趟?明日我便要带着徒弟们回北离了,临走之前,总得再来看看你这位忘年好友,多看一眼,便少遗憾一分。”
月奴闻言眉眼舒展,豁然弯唇一笑,通透又豁达。她利落转身,抬手轻扬示意下人取酒,动作干脆洒脱。不多时,十坛封口完好、香气内敛的佳酒整齐陈列在庭院中央,坛身干净雅致。
她微微抬着下巴,望着眼前的老者,眼底盛满了然的狡黠,坦荡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特意绕路赶来,无非是惦记我这几坛私藏好酒。喏,都给你。可说好了,这是我库房里最后的十坛,再往后,可没有存货给你蹭酒了。”
李长生见状仰头朗声失笑,肩头微微颤动,眉眼间满是无奈又纵容的宠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哭笑不得:“你这机灵鬼丫头,净把我这老头子往贪酒上面猜。我今日分明是专程来与你道别的,可不是专程来讨酒的。”
他俯身垂眸,目光扫过整整齐齐的十坛美酒,笑意愈发醇厚浓郁,抬手虚扶一礼,坦然从容:“不过你既然这般大方相送,那我自然却之不恭,尽数收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