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毅微微摇头,脸上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礼数周全:“不必你教他,本就不是你的本分。若是他日他亲政,忌惮你的权势,容不下你,待百年之期一到,你只管离去,再也不用管这天启城的死活,不必有半分留恋。他若是忌惮你,只能说明他无识人之明,配不上这江山,也不值得你再费心。”
他缓了缓,目光望向殿外,似是想见白妃一面,语气里满是感念,轻声嘱托:“还有,劳烦姬兄,帮我转告嫂夫人。我知晓嫂夫人本事通天,心性淡泊,偏爱安稳度日,不愿掺和这凡尘朝堂的纷争。我也明白,这些年若不是她在你身后支持,你也无法全心助我定天下,她虽不曾插手政事,却也护了这天下安稳,我心中一直感念,多谢她多年的照拂与成全。”
话音落下,萧毅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缓缓垂下,原本紧紧攥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松开,最后一丝气息轻轻消散在冰冷的殿中。这位一手开创北离的开国帝王,就此阖然长逝。
姬虎燮站在榻前,望着挚友冰冷的遗体,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周身满是沉郁的哀伤,心中将那份百年之约,牢牢刻在了心底,一字一句,未曾忘却。
姬虎燮送走前来照料他的白妃,一路沉默行至院门前,看着她素色身影即将隐入廊间,忽的抬眼扬声叫住她,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妃闻声回身,晚风轻轻拂起她鬓边的碎发,素衣胜雪,眉眼温婉得像浸了温水,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姬虎燮定定望着她,平日里偶尔的嬉皮散漫全然褪去,脚步顿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热又郑重,没有半句铺垫绕弯,声音沉缓又笃定,一字一顿砸在晚风里:“我们成婚吧。”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繁文缛节,就这么一句直白到滚烫的心意,藏尽了他不惧仙凡殊途的执念。白妃睫羽猛地轻颤了颤,眸底漾开细碎的柔光,望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赤诚,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尾微微泛红,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好。”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百晓堂内的亲信便悄无声息备好了一切。一身大红喜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红绸细细绕在庭院的廊柱上,风一吹轻轻晃动,案上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着,暖黄烛火漫过整个小院,驱散了暮秋的凉意。没有宾客云集,没有礼乐齐鸣,只有身着喜服的二人相对而立,眉眼相望,便算简简单单,定下了这场只属于彼此的凡间姻缘。
九天之上,太晨宫云雾缭绕,终年透着一股清寒寂冷。东华帝君斜倚在云纹白玉座上,一袭深紫镶玄纹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冷寂如万古寒冰,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他抬眸望着凡间百晓堂方向骤起的那团浓艳红尘红气,原本淡漠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修长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座沿,节奏渐快,周身气压也随之骤然沉下,周遭侍立的仙娥仙官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一声极淡、极冷的冷哼从他薄唇间溢出,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厉声呵斥,可那语气里裹着的愠怒,却让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不过准了她数日假期,倒好,直接把自己嫁去凡尘了。”
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压不住的恼意,可这份愠怒仅仅持续了片刻,他眸光微凝,指尖悄然掐诀窥得天机,原本沉冷的眉眼便松了些许,瞬间了然于心。这哪里是青丘小殿下肆意妄为,分明是她飞升上神必经的情劫,从她下凡的那一刻,这场劫数,便已注定要开启了。
沉默良久,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线里褪去了方才的冷意,只剩阅尽万劫后的淡然与无奈,气归气,可天命难违,这情关劫数,终究是躲不过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司命仙君捧着一卷鎏金命簿,慌慌张张跑进来,额间渗着细密的冷汗,衣襟都有些凌乱,一进殿便躬身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十足的焦急:“帝君,不好了!小殿下她……她竟与凡间男子私定终身,命簿已然出现异动,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触犯天规不说,青丘那边若是知晓,定然要闹上天界,这、这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