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为人父的自责与怅然,缓缓追忆道:“说到底,是臣平日太过宠溺昭君,把这丫头惯得性子骄纵、眼高于顶。当初是她自己嫌弃楼垚,说他学识不够渊博,才华不够出众,又不会花言巧语哄她开心……”
一声长叹,满是无力与遗憾,他续道:“臣心里素来看重楼垚,一心想让他做我的女婿,成为昭君的良人。可女儿死活不肯,偏偏执迷不悟,选了雍王世子。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覆水难收。臣也不是那等厚着脸皮、非要人家吃回头草的人,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话锋一转,何将军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文帝,神色无比郑重,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忧思:“不过,陛下,臣有一人才,特意向您举荐——便是楼垚的兄长,楼犇。此人天资卓绝,胸有丘壑,实乃当世奇才。”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满是担忧地补充道:“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是长久得不到朝廷的赏识、无处施展抱负,臣怕他心中郁结,终究会走上歪路,误了自身,也误了国事。”
“如今楼太傅私心太重,一味打压这一房的子弟,不许他们崭露头角,反倒倾力扶持自己的嫡子入仕。可他那嫡子,空有身份,实则庸碌无能,不堪大用。”
文帝听罢,眉头骤然拧紧,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眸光沉凝,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决断:“朕……知道了。此事,朕会亲自过问。”
何将军敛了神色,对着龙椅上的文帝深深躬身,嗓音沉哑道:“臣已无其他事启奏,那臣便告退。”
言罢他便垂首,准备迈步退下,文帝却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笃定,唤住了他:“爱卿留步。”
何将军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文帝,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沉声问道:“爱卿,可是想好了,要离开都城?”
被文帝一语道中心事,何将军也不隐瞒,神色坦然又带着对女儿的疼惜,郑重应声,而后缓缓说道:“是,臣要带着我女儿昭君回到故里。如今这都城,流言四起,处处都是非议之声,昭君实在不适合留在这儿。她素来心高气傲,性子又烈,哪里受得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留在都城,她只会日日煎熬,永远走不出这道坎。所以,臣决意带她走,远离这是非之地,寻个清净地方调养身心。”
文帝看着他满眼护女的恳切,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体谅:“朕懂你的心思,昭君这孩子受了委屈,离京静养倒是最好的安排,朕准了。”
“臣,谢陛下恩典!”何将军再度躬身行礼,心中满是感激,谢过文帝后,才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金銮殿,只留一抹带着疲惫却又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之外。
何家将军弃官携女归乡的消息,没半日便传遍京城各处。
院中几人闲话此事,李长生感慨道:“何将军是真疼爱儿女啊,甘愿放下朝堂官位,陪着家人回故土,这份父爱难得。”
萧若风轻轻蹙眉,面露惋惜:“可惜了,朝堂这下平白损失一位久经沙场的良将。”
程少商闻言当即开口反驳,眼里透着通透:“萧先生怎会这般想?哪里算得上损失良将?他不过是带走女儿与年幼小儿子罢了,年长的几个儿子还留在都城,稳稳承袭他的位置,何家兵权、势力分毫未动。”
“先前不也说,何将军只是携部分家眷离京?”程少商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
“再说何昭君留在京城,本就处处为难。前几日我赴世家宴会,那些贵女个个拿她的遭遇当闲谈乐子,指指点点句句扎心。”
“她本就性子刚烈暴躁,素来极好颜面,如今名声尽毁,哪里受得住这般流言嘲讽?”程少商摇头轻叹,“若非闭门不出、断了所有应酬往来,以她的脾气,早晚要被这些闲言碎语气得伤身郁结。如今跟着父亲离京避世,反倒已是最好的归宿了。”
萧若风听罢恍然释怀,颔首笑道:“原来是我看得浅显,只惜表面得失,未曾深究内里周全。”
李长生也颔首附和:“一举两全,护了女儿,也稳了朝局何家,甚好。”
岁月流转,日升月落,京城的烟火岁岁如常,转眼间,便到了程少商与袁善见大婚的日子。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袁府的迎亲队伍绵延半条长街,礼数周全,风光无限。程少商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桀骜与尖锐,多了几分温婉从容,挽着袁善见的手拜堂成亲,自此与他结为连理,安稳度日。
婚后的日子平静又温馨,不过一两年,程少商便诞下一名麟儿,小家伙眉眼间既有袁善见的清俊,又有程少商的灵动,袁府上下视若珍宝,程少商也彻底沉浸在阖家团圆、岁月静好的幸福里,过往的颠沛与伤痛,都渐渐被这烟火温情抚平。
而这段日子里,李长生、萧若风一行人,身上那股归意愈发明显。从前李长生偶尔流露的漂泊感,众人还只当是江湖人的随性,可如今,就连素来沉稳的萧若风,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的淡然,那份不属于这世间的疏离感,再也藏不住。他们看着程少商风光大嫁,看着她为人母,看着她眉眼间满是安稳幸福,眼底皆是欣慰,也藏着淡淡的离别之意。
这日,程少商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庭院里晒着暖阳,看着不远处闲谈的萧若风与李长生,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不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萧先生,李先生,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萧若风转过身,看着眼前眉眼温柔、早已独当一面的程少商,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又释然:“是啊,我们要离开了。”
他缓步走近,望着程少商怀中酣睡的孩童,目光愈发柔和,继续说道:“你如今的生活,这般安稳美满,不是很好吗?前两年,霍不疑弑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朝野震动,你因为帮他说情牵连其中,出了点事。你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在风雨里挣扎的小女娘,往后,你有夫君疼爱,有孩儿绕膝,过的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再也无需旁人庇护。”
“而我们,也终究是这世间的过客,也该回到我们本该去的地方了。”萧若风看着她,眼中满是真挚的期许,“少商,你可一定要幸福,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一旁的李长生也走上前,向来爽朗的面容,此刻也多了几分不舍与温情,雷梦杀随之一同上前,雷梦杀看着程少商,眼眶微微泛红,沉声道:“丫头,你七岁那年,我们便陪在你身边,护你长大,一晃眼,十余年光景便过去了。看着你从一个伶牙俐齿、桀骜不驯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温婉幸福的模样,我们这些人,是真心为你高兴,也真心祝福你。往后没有我们在身边,你也要好好的,守着你的夫君,护着你的孩儿,一辈子都这般顺遂安乐。”
程少商抱着孩子,指尖微微收紧,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滴在孩童柔软的襁褓上。她看着眼前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人,心中满是不舍,却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本就不属于这凡尘俗世,纵有千般留恋,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去,将这份十余年的陪伴与恩情,深深藏在心底,岁岁念想。
风拂过庭院,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不舍的温情,也藏着最真挚的祝福,这一场相伴十余载的缘分,终在程少商的圆满幸福里,画上了温柔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