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蹙着眉,沉声道:“明日便开始备办吧。”
青苁垂首,语气郑重:“夫人,这件事务必做得周全细致,不然家主那一肚子火气,是万万消不下去的。”
萧元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待青苁躬身退去,屋内只剩她一人。萧元漪缓缓倚着桌沿,眉头依旧紧锁,心头沉沉的。
程始方才那番冷硬斥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这还是他头一回对她发这么大的火,竟全是为了她那个从小不曾养在身边的女儿。
她一时心乱如麻,竟不知是委屈,还是茫然。
与此同时,清园之中,已是一派热闹。
案上摆满了各式珠钗、花冠、玉饰,流光溢彩。三公主凑在程少商身旁,兴致勃勃地拉着她问:“少商,你快看看,喜欢哪样首饰?订婚那日可要戴得好看些。”
二公主温温一笑,上前轻声对程少商道:“少商,你只管挑,订婚用的,体面些是应当的。只是别学我三妹,头上堆一堆金饰,反倒杂乱。挑一两样清雅贵重的就好,简单搭配,最是耐看。”
程少商微微点头:“我瞧瞧。”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众首饰,并不贪多,细细看了片刻,伸手拿起一支宝石花冠,又取了一支样式素净的玉簪。
“我选这两样便够了。”
三公主当即一愣,连忙道:“不是吧程少商,这么多好东西,你就选两样?太少了,我帮你多挑几样——”
话音未落,二公主便轻轻拉住她,柔声拦道:“三妹,别多话。两件就够了。”
她看向程少商手中的饰物,眉眼柔和,语气笃定:“你挑的这花冠和簪子,与你那身订亲礼服正好相配,配色、样式都合宜,再多便显得累赘了。”
三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只得作罢:“好吧。”
程少商温声道:“三公主,你选的这些首饰都很好看,只是不能一次性戴得太多。”
三公主一听,立时开心起来,眉眼都亮了:“我就说嘛,我挑的首饰怎么会不好看!想来是我最偏爱金子,戴得杂乱了些。你该多挑两件才是,订婚之日确实不宜佩戴太多,等大婚的时候,再好好装扮。”
三公主被二公主轻声拦住,终是悻悻地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一旁的宫中嬷嬷见状,连忙趋步上前,神色恭敬,微微躬身道:“少商姑娘,该去内堂试衣了。”
程少商微微颔首,温声应道:“有劳嬷嬷。”
她跟着嬷嬷走进内间,褪去常服,缓缓披上那袭宫中特制的订亲礼服。一袭月白绣银纹的长裙曳地,纹样细腻,流光暗涌。裙身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愈发清冷端庄。头上的宝石花冠轻嵌生辉,发间的玉簪垂落细碎银纹,静立之时,整个人宛若月华凝身,温润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
她对着铜镜细细理了理鬓发,抬手轻扶花冠,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青涩已被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端庄与沉稳。
试罢礼服,文子端捧着一卷名册,快步上前,双手呈递给程少商:“少商姑娘,这是宫中拟定的管家与女官名单,请你过目。”
程少商接过名册,逐字逐句细看,神色认真。片刻后,她与二公主、三公主及宫中嬷嬷围坐一处,细细商议起入宫后的一应事宜,言语间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的日子,程少商每日清晨便入宫,随越妃学习宫廷礼仪、处事规矩,亦步亦趋,学得认真细致。越妃见她天资聪颖,又有机关术傍身,心思通透,心中愈发赏识,对她的教导也愈发细致耐心,恨不得将一身本事尽数倾囊相授。
至于袁善见,这半个月倒像是赖定了清园一般。隔三差五便登门而来,有时只是送来几册新得的古籍,书册上还题有批注;有时拎着城外名点的点心,香气扑鼻。他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坐上片刻,与她说些朝堂趣事或是书里闲话,便起身告辞。
程少商心中自然有数,却也并未点破,只一一应下,待他要走,也只是淡淡送至院门,礼数周全,却也保持着距离。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转眼半月已过。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文子端一行人便整装待发,准备入宫,将试妥的礼服与议定的物件呈给越妃过目。恰在此时,程始却提着几箱沉甸甸的物什,神色郑重地快步登门而来。
他面色沉凝,步伐急切,走上前便从怀中掏出一卷锦册,双手郑重地递到程少商面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嫋嫋。”
程少商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眸色微动:“阿父,不必如此。”
“你必须收着。”程始却固执地按住她的手,将锦册紧紧塞至她掌心,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愧疚与温软,声音沙哑,“嫋嫋,你是我女儿。从前是我对你不住,是阿父亏欠了你。这些东西,是阿父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庞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声音放得更轻,近乎哀求:“你那阿母……近来脑子不甚清醒,行事也乱,你莫要怪她。她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你的。只是她性子执拗,拉不下面子,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程少商指尖微紧,握着那只锦册,只觉掌心沉甸甸的,心口也似被什么东西堵住,沉涩不已。她抬眼望向程始,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轻轻点了点头:“阿父放心,我不会怪她。”
程少商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捻着衣料,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轻声道:“他呀,怕是并不喜欢我这样的性子。”
程始心口一紧,眉头深深蹙起,看着她单薄的模样,声音沉哑,带着满心愧疚:“嫋嫋,是我跟你阿母对不起你。”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放得格外诚恳,带着几分粗人特有的直白:“你阿母不疼你,可阿父疼你。阿父性子笨,不算聪明,人也太莽,可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
程始微微低下头,眼底掩不住自责,轻叹一声,语速慢了许多:“当年的事,是阿父跟阿母亏欠了你。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你在乡下过的是那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当年我也提过,说把你接回来。可你阿母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好的,还在替我们给大母尽孝,我也就信了,没再多想。”
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程少商,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期盼,轻声问道:“你订完婚之后没过多久,你两个哥哥就要回来了。你……能回来一趟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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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商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瞬,眼底平静无波,没什么表情,也不多辩解,只淡淡开口,声音轻浅:“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