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听着叶鼎之对答如流,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角、绷得笔直的下颌线上,心头微微一沉。这孩子嘴上半点不提报仇的事,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执拗与戾气,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木人穴道上轻轻一点,淡淡颔首:“嗯,说得不错,下去把《针灸甲乙经》再抄一遍。”示意叶鼎之接着去研习医书,自己则转身,脚步放轻地往绿芜的院子走去。
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见绿芜正盘腿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小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攥着一支细毛笔,鼻尖几乎要贴到宣纸上,正对着纸中人影凝神细描。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了层金灿灿的金边,连纤长的睫毛上都沾了点细碎的光。
“哟,这是又在给你师傅画像呢?”李长生放轻脚步走过去,手肘随意地撑在桌沿,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纸上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绿芜听见熟悉的声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是落进了星星,连忙放下笔,小手飞快地拽住他的衣袖,使劲往旁边的椅子上拉:“师傅师傅,快来坐!你快看我画得怎么样?我给你涂色了!”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李长生顺势坐下,目光落在宣纸上——画里的自己,穿着那日穿的粉白长衫,衣袂飘飘,眉眼俊朗,落笔的线条灵动又细腻,果然衬得整个人气质都鲜活了几分。唯独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还是留白的模样,透着几分遗憾。
“你看你看,”绿芜伸出小手指着那片留白,眉头轻轻蹙着,小脸皱成了个小包子,语气里满是纠结,“这白发我一直不敢涂,怕颜色调得深了显老气,调得浅了又没那味儿,万一失手,把整幅画都毁了,多可惜啊。”
李长生看着她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指尖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怕什么?不就是一管墨的事儿?试试呗,师傅信你。”
绿芜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重重一点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好!那我今晚就把它涂完!一定给师傅画得漂漂亮亮的!”
李长生这才想起正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对了,昨天练水袖累着的地方,现在还酸吗?”
绿芜立刻蔫蔫地耷拉下肩膀,小嘴巴微微撅起,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声音都弱了几分:“手还是好酸,抬久了都有点费劲。但我想赶紧把这幅画画完嘛,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李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精准地落在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温凉的触感,顺着经脉缓缓散开,熨帖得很。
“哎?”绿芜眼睛倏地瞪圆了,又惊又喜地晃了晃手腕,声音都拔高了些,“师傅,好像真的不那么酸了!好舒服啊!”
“你呀你呀,”李长生松开手,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满是宠溺,“想画就赶紧去画,画完了可得把这幅画送给为师。”
他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可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憋了半晌才笑出声:“本来还想拿回去跟辛老头他们显摆显摆,转念一想,还是收起来自己赏玩好了,免得被那老家伙抢了去。”
绿芜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笔尖不小心在宣纸上点了个小墨点,她吐了吐舌头,语气里满是狡黠:“也是哦。你平常在外头都不是这个样子,要是拿出去,人家肯定要问,这画上的俊俏公子是谁呀?怎么从没见过?”
李长生望着窗外慢悠悠飘过的流云,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应道:“是啊。”
自那日后,绿芜的日子便过得规律又充实。白日里扎扎实实地练完水袖,裙摆上还沾着练功场的尘土,额角的汗珠都没擦干,就直奔浴房,泡进辛百草特意调配的舒筋药浴里。温热的药汤漫过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的酸胀都消散了大半,舒服得她直哼哼。
李长生这回倒是学了个乖,转头就拉着辛百草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半天,两人干脆轮着班往绿芜的院子跑。一个精通武学经脉,手法凌厉却不失柔和;一个深研医理穴位,指尖自带一股药香。一替一日地给她揉捏手腕、推拿肩颈,手法精准又老道,生怕她练舞作画太过拼命,真把胳膊累得抬不起来。
这般悉心照料下,绿芜半点没受手酸的拖累。每日午后,她便端坐在窗下的案前,一半时间练字,一半时间作画。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或娟秀或稚嫩的字迹,她看着纸上越来越工整的笔画,小脸上满是得意,心里偷偷乐呵:嘿,这毛笔字倒是越写越像样了,再过阵子,指不定能赶上师傅的字迹呢!
恰逢李长生踱着步子进来,瞥见她摊在桌上的字帖,忍不住颔首,眉眼间满是赞许,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错不错,笔锋有劲儿了,比前几日那歪歪扭扭的样子强多了,看来没少下功夫。”
绿芜得了夸奖,练得越发勤快,小腰板挺得笔直,握笔的力道都沉稳了几分。这般忙忙碌碌过了四天,那幅给李长生画的肖像,终于彻底完工。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透过窗棂,给宣纸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绿芜捧着卷得整整齐齐的画,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到李长生面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师傅,给!画好啦!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李长生含笑接过,指尖捻着纸边,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昏黄的光线下,画中人一袭粉白长衫,眉眼俊朗,那一头银丝被绿芜用淡墨细细晕染过,根根分明,衬得整个人既有少年的俊逸,又带着几分出尘的清冷,竟比真人还要传神几分。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点画纸,语气里满是惊叹,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可以啊丫头,真不赖。没人教过你画画,你竟能画得这么好,简直是块好料子!”
绿芜得意地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小脸上满是傲娇,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你看看!也不瞧瞧我是谁的妹妹,是谁的徒弟!”
李长生闻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丫头,夸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含糊,顺带还把我和莫衣都捎带上夸了一遍,倒是会占便宜。”
绿芜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踮起脚尖,小脑袋凑过去,和李长生一起看着那幅画,小脸上满是雀跃。窗外的晚霞烧得正艳,红透了半边天,风卷着清甜的桂花香溜进来,裹着满室的温馨,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自那以后,药王谷的日子便有了固定的节奏。李长生总在谷中留上三个月,教绿芜习武、陪她练字作画,待得桂花落了满院,便揣着那幅肖像画,飘然离去,一去便是一整年。等他踏遍山河归来时,谷外的桃花刚绽出骨朵,而接替他的,便是风尘仆仆赶来的莫衣。
这般轮换着照料,转眼便是一年光景。
这日清晨,绿芜在练功场练完一套水袖剑法,收势时指尖轻轻一扬,竟带起一道淡淡的气劲,将身侧的竹枝震得簌簌作响。辛百草捋着胡须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脉门,半晌后蓦地睁眼,眼中满是惊喜:“好丫头!这是实打实的金刚凡境了!”
绿芜愣了愣,随即欢喜得蹦了起来,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旁的李长生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欣慰的笑。他望着绿芜雀跃的模样,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当初他瞧着这丫头底子薄弱,虽说辛百草日日调补经脉,可他私下里总担心,她怕是要两三年才能摸到金刚凡境的门槛。如今不过一年便成了,已是远超预期。
叶鼎之走上前,拍了拍绿芜的肩膀,眉眼间满是笑意:“恭喜你。”他早半年便入了此境,却半点不觉得绿芜慢,只替她高兴。
李长生伸手揉了揉绿芜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慢点就慢点,怕什么?有你师傅我在,天下第一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谁敢欺负你,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话音落,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看来,这丫头平安喜乐便好,修行快慢,本就无关紧要。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这般师徒相伴、寒暑交替的日子,一晃便是四年。
绿芜的个头窜了不少,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渐渐显露出少女的灵秀。十一岁的她,身子骨被辛百草调养得愈发康健,从前那点因幼时磋磨落下的病根,早已消失无踪。
也是从这时起,绿芜大半的时光,都跟着莫衣去了蓬莱岛。
蓬莱岛云雾缭绕,海水拍岸,正是修炼秋水诀的绝佳之地。莫衣一袭白衣立在崖边,指尖凝着一缕清冽的水汽,耐心地教绿芜运气导力,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谨。
而让绿芜惊喜的是,叶鼎之竟也跟着一同前来学诀。
这事说起来,还要归功于清风道人。
谁也没料到,素来收徒严苛的清风道人,竟会破例收下叶鼎之。要知道,他当年收莫衣为徒时,便言明这是最后一个弟子。可那日瞧见叶鼎之练剑,瞧着他剑招里的韧劲与执念,又听闻他的身世,老道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
他摸着花白的胡须,对身旁的弟子叹道:“这孩子天赋不俗,性子也稳。我收了他,日后莫衣若想离岛云游,蓬莱岛也能多个人守着。”
消息传到李长生耳中时,他正坐在药王谷的桂花树下喝酒,闻言猛地呛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眼中满是震惊,嘴里喃喃自语:“奇了怪了……这叶家小子,命中注定该拜雨生魔为师的,怎么竟被清风老道抢了先?”
他愣了半晌,随即失笑摇头,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罢了罢了,缘分这东西,本就半点由不得人。这般也好,至少清风老道性子温和,总比雨生魔那疯疯癫癫的性子,要靠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