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玥闻言,眼中讶色一闪。不等她细想,苏灵筠含着笑意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我兄长挑的人,也在这儿呢。”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南宫玥的目光立刻在苏家兄妹之间来回扫视,那份讶异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审视。
她心想:苏灵筠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倒还说得过去。可这苏敬亭……向来以稳重识大体闻名,怎么也陪着妹妹这般“胡闹”?莫非……苏家有什么不欲人知的短处,竟被柳家拿捏住了?
这念头刚在她心中转了一圈,就看见苏敬亭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耳根似乎还隐隐泛红。
南宫玥瞬间了然。哪里是什么把柄要挟?这神情分明是……
她眸色微沉,暗忖:看来之前,还是小瞧了这栖云柳氏。
心思流转间,她的目光依次掠过柳家几人。柳熙然灵动可爱,是不错,但比之苏敬亭的修为气度,终究还是落了一档。她又看向柳家二弟柳天楚,此人向来性子莽直傲气,可此时看,柳家似乎只有他还未公开搭档人选?他这般性格,此刻居然能稳坐钓鱼台,不见急躁?
南宫玥心中好奇更甚,索性直接开口,声音清泠:“敢问柳二公子,可是也已寻得合适的同行之人?”
柳天楚被她突然一问,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眉头骤然锁紧,但随即又挺直腰板,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调:“那是自然!连三弟都有了,我怎么会没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份自信倒不似为了争一时之气。只是厅内众人,包括柳亦宸在内,脸上都闪过一丝意外——显然,这位二公子的“搭档”,连自家人都蒙在鼓里。
南宫玥唇角微弯,露出一抹玩味的浅笑:“柳家果然深藏不露,不愧是与世家比肩的门第。只是不知,这位有幸与二公子同行的,究竟是何方……”
她话音未落,柳天楚猛地扬声打断,语速极快:“既然大家都要去那龙凤大比,不如先互相切磋一番,彼此摸摸底细如何!” 他眼神飘忽,明显是想用这个提议,强行将众人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
南宫玥与苏灵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好奇与探究——这柳天楚,藏着的恐怕不只是一个搭档那么简单。
“好提议,”苏灵筠顺势接过话头,笑吟吟地看向南宫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不如就请南宫姐姐先来,给我们打个样?”
南宫玥迎上她眼中那抹“看你如何接招”的灵动笑意,神色丝毫未变。
镇北南宫家的儿女,何曾怯过阵?
“也好,”她施施然起身,裙裾纹丝不动,目光扫过众人,“那我就献丑了。只是,不知哪位愿意赐教?”
“我来吧。”苏敬亭随之站起,眼中燃起剑客见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有的灼热光芒,“平日想见南宫小姐一面都难,能与‘青岚幽篁’对剑的机会,苏某岂能错过。”
当下在场众人,论武道境界与声名,能与南宫玥一较高下的,除却深不可测的柳亦宸,确实只有苏敬亭了。
“苏公子,请。”南宫玥微微颔首。
一行人移步至柳府开阔的露天演武场。青石铺地,四周陈列着兵器架,端的是个切磋较技的好地方。
两人在场地两端站定,相隔数丈。
南宫玥并未去取旁边的练习木剑,反而手腕一翻,平静开口道:“既是对剑,何不用真剑?点到为止便是。”
此言一出,旁观众人皆是一怔。世家子弟间的寻常切磋,多用未开刃的练习剑以示和气,她竟直接提议动用真剑?
苏敬亭却笑了,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欣赏之意更浓:“南宫小姐快人快语,家风果然爽利硬朗。”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起,苏敬亭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如一泓流动的秋水,光可鉴人,在日光下流淌着清冷光华,剑锋轻颤时,竟隐隐带起细微的风吟之声。
“此剑名‘听风’,”苏敬亭横剑于前,介绍道,“在聆风苏家世代传承的剑器之中,位列第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南宫玥皓腕轻抬。
“锵——!”
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剑鸣随之响起,清冷、凛冽,如冰层初裂,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杂音。她手中长剑脱鞘而出,剑身较“听风剑”更为窄直,色泽并非亮银,而是如深潭玄冰,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随剑弥散开来。
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此剑名‘望舒’。取意‘月御’,伴我七年,同辈之中剑下未逢敌手。”
武场之上,气息凝滞。
“请。”
“请。”
礼毕的刹那,苏敬亭率先动了。他没有疾冲,反而向后轻飘飘滑开半步,手中“听风剑”斜指地面,剑身竟开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风声变了——并非他引动了气流,而是剑刃的震颤,正在以某种独特的频率,吸引、收束着周遭无形的风。
柳弋寒的目光骤然一凝。在他的“通透世界”中,场内的景象瞬间变得不同。他“看”见了常人无法察觉的“势”。苏敬亭并非简单地在运功,他的真气以一种螺旋状向外扩散,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将武场范围内所有流动的“风息”——空气的微流、众人呼吸带起的扰动、甚至远处树梢的摇曳余波——都缓缓地、强制性地吸附、压缩到那柄三尺青锋之上。
“聚势……”柳弋寒心中暗忖,“非以力强驱,而以意共鸣,以剑为引,纳天地之风为己用。这便是聆风苏家剑道的另一面么?并非仅是‘听风’,更是……‘御风成势’。”
与此同时,南宫玥静立未动。她单手持“望舒剑”竖于身前,另一手并指轻抚过幽蓝的剑脊。一股冰寒、凝实、浑厚如万年冰川的剑意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在柳弋寒的视野里,她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周身真气并非向外发散,而是向内塌缩、层层叠加,在体外形成了一圈几乎凝成实质的、不断流转的冰晶壁垒。那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将“守”的意志,化作了最具攻击性的存在姿态——不动如山,山即是剑。
苏敬亭剑尖微颤,聚敛的风势化作数十道无形“风弦”罩向南宫玥,试探其守御范围。南宫玥望舒剑轻点,剑身寒气流转,风弦侵入三尺即被挡下。
这一合,苏以势探,南宫以御耗。
试探结束,苏敬亭身随风动,听风剑横斩,凝实的风压之刃呼啸斩出。南宫玥首次主动踏前,望舒剑平推,“冰河决”她的剑如移动冰川正面硬撼。
“轰!”气爆轰鸣,剑息四溅。南宫玥脚下青石而裂,苏敬亭滑退两步。
聚势成刃初显威能,南宫以力破巧,消耗更大,都意在逼出对方底牌。
苏敬亭剑指南宫玥,场内气流疯狂汇聚剑尖,风势攀至巅峰。
南宫玥双握望舒,剑中寒意暴涨,如冰山降临,笼罩周身。
前者一剑劈落,那如淡青琉璃般的巨大风刃裂地而前;后者剑撩而起,剑如冰域尽凝于前,周身仿佛有一座化为冰晶的绝壁。
“铛——!!!”
撞击声似山岳对撼,光芒爆发,冲击横扫。
风歇光散,苏敬亭单膝跪地,力竭喘息,面前沟壑不深止于三尺。南宫玥往如平常站在原地,但也好似用尽全部气力,周身气息崩的破碎。
柳弋寒的“通透世界”看到的真相:最后一瞬,苏敬亭那一剑近乎接近重天,尚存一丝余力,而未发。南宫玥则油尽灯枯。修为上,先天九品的苏敬亭对“势”的掌控确胜半筹。
只是他君子之风,在南宫玥丧失御之位、明显气空力尽之际,主动散去了那最后一缕风刃,并做出力竭姿态。
苏敬亭缓缓站起,抹去额间虚汗,率先拱手,笑容有些疲惫却真诚:“南宫小姐守势之坚,意志之强,苏某生平仅见。佩服。” 他只字不提自己那一丝余力。
南宫玥压下翻腾的气血,还剑入鞘,深深看了苏敬亭一眼,她何等眼力,自然明白最后关头那微妙的变化。这份不动声色的相让,比胜利更值得尊重。
“苏公子御风成势,已窥剑道堂奥。承让。” 她坦然认输,心服口服。
一场切磋,剑招、剑意、剑势、乃至人品气度,尽显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