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去柳府

郡城·柳府内外

柳府偏院

“见过柳姨。”柳弋寒一如既往地端正行礼。

柳慧心笑意盈盈地走近，曼妙身姿轻转，抬手便往柳弋寒头顶比划：“快让柳姨瞧瞧，咱们弋寒都长这么大了？哎哟，这都快比柳姨高一个头了呢！”

温软的馨香和贴近的距离，让柳弋寒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了点磕巴：“柳、柳姨还是……这么年轻，哈哈。”

柳慧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蹙起眉，用绢帕轻掩唇角，语气幽怨：“唉，到底是大了。以前弋寒光着小屁股在院子里跑，摔了跤可是哭着非要柳姨抱抱才肯起来的……如今连靠近些都躲，真是叫人伤心……”

“停！停停停！”柳弋寒听得头皮发麻，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打断，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柳姨！这种、这种陈年旧事就莫要再提了！”

一旁的柳熙然看得眼睛发亮，差点笑出声——她这平日里不是看书就是练琴、沉稳得像个老夫子的三弟，居然还有这样鲜活的“黑历史”和如此手足无措的一面，真是太难得了！

柳慧心见好就收，她知道这孩子面皮薄，也是几兄妹里心思最纯、在老爷身边留得最久的那个，不由得心生怜爱。“好啦，不逗你了。都饿了吧？今日柳姨亲自下厨，给你们接风！”

“好耶！”柳熙然欢呼一声，亲昵地挽住柳慧心的胳膊就往里走，还不忘回头冲着柳弋寒做了个鬼脸。

柳弋寒望着她们说笑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那点窘迫也化作了暖意，举步跟了进去。

郡城·苏家别院

“柳家的人，已经到了？”苏灵筠指尖轻轻点着案几，问身旁的苏老。

“是，比我们还要快上几个时辰。”苏老垂首答道。

旁边正在擦拭佩剑的苏敬亭闻言，手中动作一顿，眼睛微微亮起：“柳家人已经到了？”

苏灵筠眉眼一弯，拖长了语调：“怎么？大哥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你那柳家的姑娘了？”

苏敬亭被她一语道破心思，俊脸微红，强自镇定：“毕竟……是龙凤大会的搭档，提前了解了解，也是分内之事。”

“哦——分内之事？”苏灵筠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怎的听说，有人这几日茶饭不思，连家族那孤本剑谱都翻不下去，整日对着窗外发呆……莫不是那柳家姑娘的模样，比绝世剑谱还勾人？”

“小、小妹！休得胡言！”苏敬亭招架不住，慌忙起身，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明、明日便是前宴，我得再去精进一下剑招，免得丢了苏家的脸面！苏老，小妹，告辞！”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老捋着胡须，悠悠道：“大公子近来，似乎有些沉不住气。”

苏灵筠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总结：“嗯，我看不是‘有些’，是‘心里有人了’。”

苏老眼中含笑，故意反问：“那……二小姐心里呢？可也有这样的人？”

“噗——！”苏灵筠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颊飞红，眼神飘忽，“没、没有！苏老我警告你莫要乱猜！”

郡城·南宫玥暂居的“停云小筑”

南宫玥正在新布置的花房中，指尖拂过一盆兰草的叶片。“此处闹中取静，倒是个好地方。”

身旁的丫鬟轻声道：“小姐，自那日与柳大公子见过后，便再无书信往来了。”

南宫玥唇角微扬，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与自信：“他向来沉得住气。无妨，该说的，咸阳城那日早已说尽。”

“那……明日可要去柳府拜访？”

南宫玥略一沉吟：“去吧。既然应了他，总该守信。何况……”她顿了顿，眸光清冷，“柳亦宸此人，勉强也算半个同路人。”

“是，玉儿这就去准备。”丫鬟行礼退下。

翌日清晨·柳府门前

南宫家的马车刚在柳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南宫玥便瞥见了另一辆装饰清雅、帘角绣着风纹的马车。

“聆风苏家？”她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贴身丫鬟玉儿低声道：“这柳家倒是好本事，竟能同时邀来两大世家。”

南宫玥唇角微勾：“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算不差。”

此时，柳忠已大步迎上，抱拳行礼：“见过南宫大小姐。我家大公子已在府内恭候多时。”

“有劳。”南宫玥微微颔致意，扶着玉儿的手下车。她今日一身天水碧的云纹长裙，清丽华贵，举止从容。

刚踏上台阶，尚未进门，一阵清晰的打闹声便从院内传来——

“柳弋寒！你给我站住！苏家大小姐都快到了，你能不能换身像样的衣裳！”

“二姐！换衣裳就换衣裳，你扯我腰带做什么？！”

“我、我是不小心的！你快点！别让人家久等！”

“你先把剪子放下！”

“……”

南宫玥脚步微顿，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对玉儿低语：“这柳家……倒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原以为都如柳亦宸那般，是冰雕玉琢的人儿呢。”

玉儿小声嘀咕：“小姐，这……是不是有点没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南宫玥轻笑，“世家之中，能将兄妹情谊处得这般鲜活自然的，才是难得。”

这时，柳熙然一阵风似的从廊下追出来，手里还真拿着一把裁衣用的金剪（当然，没打开），正好与南宫玥打了个照面。

柳熙然瞬间愣住。眼前女子身姿高挑，容貌昳丽，气质清冷中透着高贵，尤其那双眼睛，沉静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她下意识放下了举着剪子的手。

柳忠适时轻咳两声，低声提醒：“二小姐，这位是镇北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玥，是大公子的客人。”

柳熙然反应极快，立刻将金剪往袖中一藏，瞬间切换成端庄温婉的世家小姐模式，微微屈膝行礼，笑容甜美得体：“熙然见过南宫姐姐。常听家兄提起南宫姐姐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玥亦优雅回礼：“南宫玥，见过柳二小姐。亦宸也常说，家中弟妹聪慧灵秀，今日见了二小姐，方知所言非虚。”

她心里却暗暗吐舌：大哥那张冰脸会夸人？鬼才信！果然长得越好看的女人，说起客套话来越是面不改色。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柳熙然便借口道：“南宫姐姐请先行，熙然还有些琐事，稍后再去正厅拜会。”

“二小姐请便。”

柳熙然再次行礼，转身便提着裙子，朝着柳弋寒“逃窜”的偏院方向，脚步轻盈却飞快地追了过去，风中隐约还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催促：“柳弋寒！你给我出来！别躲了！”

南宫玥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深，对玉儿轻声道：“看来这柳府今日，会很热闹。”

玉儿看了看自家小姐难得放松的侧颜，也抿嘴笑了：“是，小姐。”

郡城·柳府迎客厅

柳慧心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搭着紫檀扶手。这座府邸已许久不曾这般热闹，尤其来的还是这两家：聆风苏家的兄妹，镇北南宫家的大小姐。待客的茶香袅袅，厅内却安静得近乎凝滞，只余窗外偶尔的鸟鸣。

脚步声响得又急又重，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柳弋寒几乎是“冲”进厅门的，气息微促，额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厅内众人，拱手致歉：“实在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柳慧心瞧着他这副稍显狼狈的模样，非但不恼，眼尾反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声打趣道：“哟，我们柳三公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后头有洪水猛兽追着？”

“柳姨说笑了……”柳弋寒赧然一笑，话还没说完——

“柳！弋！寒！”

柳熙然的声音紧跟着追了进来。她快步走入，气息也有些不稳，脸颊因快步走动而微红，先是对着柳弋寒瞪了一眼：“我又不是山魈鬼魅，换身衣裳罢了，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旋即，她转向厅内众人，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世家闺秀仪态，对着苏家兄妹的方向优雅屈膝：“熙然见过苏公子、苏小姐。”起身走向座位时，经过柳弋寒身边，还不忘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一下。

苏敬亭立刻起身回礼，苏灵筠亦含笑颔首。

柳弋寒暗自松了口气，再次向众人拱手，才在留给他的空位落座。

柳慧心将这对小儿女的神态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见人已到齐，她温声开口：“今日难得，苏家与南宫家的俊杰齐聚柳府，想必都是为了明日的龙凤前宴。”她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见他们神色了然，便继续道，“几位放心，柳家对此番盛事极为看重。家主已有书信传来，命我柳家上下全力协助各位。想来，几位的家中也应收到了柳家的诚意。”

说罢，她优雅起身：“话已带到，我就不打扰几位年轻人说话了。府中还需为诸位的前宴之行做些安排，你们且在此自在叙话。”她微微颔首，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众人齐齐起身：“有劳柳姨。”

待柳慧心离去，厅内静了一瞬。

苏灵筠素来不是耐得住沉默的性子，她眼波流转，率先轻笑开口，目光落在南宫玥身上：“早听闻南宫家与柳家近来走动颇密，原以为是坊间谣传，今日看来，倒是灵筠孤陋寡闻了。”

南宫玥正端茶欲饮，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眸迎上苏灵筠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苏二小姐说笑了。聆风苏家若称‘孤陋寡闻’，这天下怕是没有‘耳聪目明’之人了。”她语气平和，却字字绵里藏针。

气氛微凝。

苏灵筠却好似浑不在意，继续笑吟吟道：“南宫小姐过谦。谁人不知镇北南宫长女天资卓绝，芳龄十六，已是先天八品的高手，令人钦佩。”她话锋倏然一转，带着几分天真好奇，“只是……灵筠还听闻另一桩趣事，不知那位曾为博佳人一笑而豪掷‘三车芍药’的陆小侯爷，近来可还安好？”

“芍药侯爷”四字一出，南宫玥端丽的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郁色。那桩京城旧闻，堪称她完美履历上唯一一抹算不得污点、却十足恼人的笑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神色恢复惯常的清冷平静，甚至略带一丝嘲讽：“花本无过，人心无聊。有那摆弄虚景的闲情，不如去北境看看真正的风雪。”此言一出，既撇清了关系，又彰显了格局。

“是吗？”苏灵筠偏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猫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一旁静坐如冰的柳弋寒，“看来南宫小姐不喜京城的‘虚景’，倒是颇欣赏……柳家的‘风雪’？” 这调侃，暗指之意已是相当露骨。

南宫玥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这苏灵筠，果然难缠。她正要反唇相讥——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响起，音量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一直沉默旁观的柳亦宸。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苏灵筠，最后落在南宫玥身上，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

“南宫小姐是柳某请来的客人，亦是我此次龙凤宴的搭档。”他顿了顿，语气并无加重，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当然，苏小姐与苏公子，亦是柳府的贵客。”

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于公于私，南宫玥在此地都代表柳家的颜面与他的立场，望苏家适可而止，给予基本的尊重。

苏灵筠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向来寡言、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柳亦宸会在此刻出言维护。她细细打量了他那张冰雪雕琢般的侧脸片刻，忽然像是窥见了什么有趣的秘密，脸上的争锋相对之色褪去，转而化作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释然笑容。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柳亦宸和南宫玥之间打了个转，随即笑开，“原来如此。我还当南宫姐姐是专程来柳家……‘抢人’的呢。”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南宫玥心中疑窦顿生。听苏灵筠之前的言辞，她原以为对方也是冲着柳亦宸而来，可此刻看这反应，竟似不是？那这古灵精怪的苏二小姐，目光所系，究竟在柳家何人？

“争抢非南宫家风，”南宫玥压下疑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镇守，方是根本。”她目光扫过厅内柳家其他几位小辈——活泼的柳熙然、浮躁的柳天楚、以及……方才匆匆赶来、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柳弋寒。“却不知，苏妹妹选中的搭档，可也在此厅之中？”

苏灵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最终，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青衫少年身上。她嫣然一笑，抬起纤指，轻轻一点：

“他呀，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