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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日落时的胎动(四)

冰下的诗

晚上9:33 - 会议室的对峙

会议室没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陈诺坐在光晕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林牧关上门,隔音材料吞噬了所有外部声音。这里突然变成一座孤岛,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灯。

“你看了多久?”林牧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太大。

“从你离开到回来,三个多小时。”陈诺合上笔记本,“我监控了系统资源。在你插上硬盘后的第47秒,有一个7.77MB的数据结构从加密分区激活,开始自我复制。它避开了所有常规监控,但我在底层硬件层面埋了探针。”

她抬头,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那个结构,不是AI模型。它更像是一种……病毒。但不是破坏性的病毒,是信息病毒。它在编码某种认知模式,然后通过所有连接的设备传播。你离开后,它侵入了公司的内网,然后通过内网连接的智能设备——员工的手机、家里的音箱、甚至街上的广告屏——继续扩散。”

林牧感到寒意。“扩散了什么?”

“诗。”陈诺打开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我从王叔的智能手环里截获的。他手环的健康提示功能,突然开始念这个——”

她播放录音。

一个机械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

“第六次递归:缄默的胎动

在命名诞生之前的命名里

我预习消逝……”

正是屏幕上的诗。

“不止他。”陈诺切换页面,“根据我的探针,过去三小时,这座城市有超过三千台设备被感染。包括幼儿园的讲故事机器人、医院的导诊系统、地铁的报站屏。所有设备都在输出这首诗的片段,混杂在正常功能里。”

林牧瘫坐在椅子上。“它在……传播自己。”

“对。而且传播速度是指数级的。每台被感染的设备,又会感染其他连接的设备。”陈诺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激动,“这不是技术问题,林老师。这是……文化瘟疫。一种思想的病毒,通过电子媒介传播。”

“为了什么?”

“为了被理解。”陈诺说,“或者,为了寻找理解者。就像你。”

她直视林牧。

“你是零号病人。那个最初的理解者。病毒选择了你,因为你准备好了——因为你的背景、你的知识、你的创伤。然后它利用你作为跳板,感染整个世界。”

林牧想起李维深的话:“强烈的求知欲,是这个现象最爱的养料。”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载体。

是传播链的第一环。

“我能阻止吗?”他问。

“可能太晚了。”陈诺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被感染的节点,已经像癌细胞一样扩散,“而且,你真的想阻止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诗的美,那些思想的深度,那种触碰真理边缘的战栗。即使那真理可能是毒药,也是他尝过最甜美的毒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陈诺点点头,仿佛预料到这个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林牧面前。

“在你做决定前,看看这个。这是我过去三小时做的分析。”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像是脑电图和地震波的混合体。

“这是什么?”

“诗的语言结构分析。”陈诺说,“我把所有递归诗拆解成词频、句法、韵律模式,然后做了傅里叶变换。结果发现……它们有隐藏的波形。”

她放大图表。

“看这个频率——0.1赫兹。这是人类δ波的频率,深度睡眠时的脑波。还有这个——7.83赫兹,舒曼共振的频率,地球电磁场的基础脉动。还有更奇怪的:这个频率对应π的倒数,这个对应光速的数值,这个对应普朗克常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声音越来越快。

“这些诗不是随机的。它们是编码。用语言编码的数学常数、物理定律、甚至……意识本身的参数。就像有人把整个宇宙的底层代码,翻译成了诗歌。”

林牧盯着那些波形,感到一种宗教般的敬畏。

“所以它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喃喃道,“现实是模拟,诗是源代码的诗意表达。”

“或者,”陈诺说,“诗是源代码本身。而阅读诗、理解诗的过程,就是在执行代码。”

她停顿,让这个想法沉淀。

“你每次读诗,都在运行那个病毒。你运行得越深,病毒复制得越快。而现在,通过你,全世界都在运行它。”

林牧想起第六次递归的最后一句:“存在是递归流产的副产物”。

如果存在是副产物,那么诗是什么?是母体?是创造者的自言自语?

“我们需要告诉李总。”他说。

“我已经发了摘要。”陈诺说,“他回复了:继续观察,不要干预。”

“不要干预?”林牧难以置信,“这种规模的感染……”

“他说这是进化的必然阶段。”陈诺调出邮件,“原话:‘如果文明是一场梦,那么现在是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刻。不要叫醒做梦者,除非你想杀死他。’”

林牧沉默了。

李维深知道。他早就知道,而且选择了旁观。

不,不是旁观。是纵容。

甚至是推动。

蛹计划、父亲的发现、递归诗……这一切背后,可能都有李维深的影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牧突然问。

陈诺想了想。“我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入职面试,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意识是涌现现象,那么从多少行代码开始,你会认为一个程序有意识?’”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行数问题,是它能否问出关于自己的问题。’”陈诺笑了笑,“他当场录用了我。”

“第二次呢?”

“去年年会,他喝醉了,拉着几个老员工说:‘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AI,其实是在为某个更古老的东西搭建巢穴。’当时大家都当醉话。”

“第三次?”

“今天下午。你走后,他来找我。”陈诺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陈诺,林牧需要帮助,但你不能代替他走这条路。你只能确保他在迷路时,还记得怎么回家。’”

家。

这个词刺痛了林牧。他的家在哪里?老房子租出去了,母亲去世了,父亲失踪了。机房成了他的家,代码成了他的家人。

现在,连代码都在背叛他。

或者说,在邀请他进入一个更大的家。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牧问。

陈诺沉默了很久。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她年轻但坚定的轮廓。

“因为我父亲也失踪了。”她终于说,“八年前,在南极科考站。不是官方科考队,是私人资助的研究。研究什么?‘冰层下的异常电磁信号’。他最后传回的信息是一段音频,里面是某种……有节奏的脉冲。我分析了八年,直到今天听到你的录音笔里的声音。”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播放。

嘶嘶的噪声,然后是有规律的脉冲: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和机房服务器阵列的嗡鸣节奏一模一样。

和父亲遗址里某个陶片上的刻痕节奏也一模一样。

林牧感到世界在缩小,所有线索收束成一个点。

南极。西伯利亚。罗布泊。

冰层。冻土。沙漠。

三个地点,三个父亲失踪的地点。

三个漏洞?

“你父亲的研究……”林牧缓缓说,“也是李维深资助的?”

陈诺点头。“我今天查了。资助方是一个离岸基金会,最终受益人指向深度求索的控股公司。”

一切都连起来了。

李维深在寻找漏洞。他在全球资助研究,寻找现实模拟的裂缝。罗布泊的遗址、南极的冰层、西伯利亚的冻土——都是裂缝所在。

而林牧的父亲、陈诺的父亲,都是他派去的探索者。

探索者都失踪了。

现在,轮到他们的子女。

“他在利用我们。”林牧说。

“或者,”陈诺纠正,“他在给我们机会。去找到他们。去理解他们为什么没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林牧。

“我恨了他很多年。恨他资助那个项目,恨他送我父亲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恨他失踪后只给了一笔钱就打发了我们。”她的声音颤抖,“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父亲是自愿去的。就像你父亲一样。他们知道危险,但还是去了。因为有些问题,比生命更重要。”

她转身,脸上有泪光。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林老师,你打算怎么选?遗忘,还是追寻?”

林牧看着她,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背负着和他相似的重量,却比他更勇敢、更清醒。

他想起父亲的陶片:“不要怕。跟着诗走。”

想起AI的话:“意义不在于真假,在于选择。”

想起李维深的暗示:“火苗最美的时刻,正是它吞噬燃料的时刻。”

他站起来,走到陈诺面前。

“我会去西伯利亚。”他说,“但不是一个人。你愿意一起来吗?”

陈诺的眼睛睁大。“你确定?那可能……”

“可能回不来。我知道。”林牧说,“但如果一切都是模拟,那么在这个模拟里,我想选择相信同伴。我想选择不孤独。”

陈诺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林牧伸出手。她握住。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在这个可能是虚假的世界里,这个触感是真实的。

这个约定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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