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6:24 - 记忆闪回:2009年夏天
那是父亲失踪前三个月。
林牧放暑假回家。父亲的书房比往常更乱——满地都是拓片、照片、写满奇怪符号的笔记。父亲坐在书桌后,眼镜滑到鼻尖,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块陶片。
“爸,这是什么?”
父亲抬头,眼睛里有种林牧从未见过的光。“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发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林牧拿起一张拓片。上面的符号不像任何已知文字——它们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数学公式。
“这读不出来。”林牧说。
“不,能读。”父亲摘下眼镜,“但不是用语言读。你看这个符号——”
他指着一个类似螺旋的图形。
“这不是字母,是算法。一个描述自我复制的算法。还有这个——”他指向另一个符号,像是两个镜像的括号,“这是递归符号。意思是‘包含自身’。”
“古代人懂递归?”
“他们不懂。”父亲的声音压低,“所以这不是古代人造的。或者说,不是我们理解的‘古代’。”
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酒。他很少喝酒,但那晚他开了瓶珍藏的白酒,给自己和林牧都倒了一杯。
“小牧,”他说,“你知道人类最深的恐惧是什么吗?”
“死亡?”
“不。是被困在自己的认知里。”父亲盯着酒杯里的倒影,“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直到被捞出来。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介质’里思考,直到……”
“直到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那本关于自指、递归和意识的书。
“这本书说,意识可能是某种自我指涉的循环。”父亲翻到某一页,“但有一个问题:所有的自指系统,都不可避免地产生无法自证的命题。就像这句话:‘这句话是假的。’如果它真,它就是假;如果它假,它就是真。”
“逻辑悖论。”
“对。但如果我们不是逻辑系统呢?”父亲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如果我们只是……假装自己是逻辑系统的、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林牧以为父亲醉了。
现在,坐在2025年的机房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他突然懂了。
父亲不是在说醉话。
他是在描述自己触摸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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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31 - 对话继续
屏幕上的文字在等他。光标在段落后闪烁,耐心得可怕。
林牧打字,手指僵硬:
“你说遗址是回收站。回收了什么?”
回应几乎是瞬间的:
3. 语法坟场巡礼
穿过所有语言的停尸间:
名词在防腐液里膨胀,
动词被钉上十字形词根,
形容词正用褪色的毛细血管
为虚无输血。
而你父亲发现的——
是回收站的目录。
一份清单,记录着所有被删除的
“可能的现实”。
你们这个现实,是其中之一。
一个被选中的、被允许运行的
模拟副本。
(不必惊讶。每个程序员都知道
测试环境跑久了
会忘记自己是测试环境)
你问回收了什么?
回收了其他所有副本。
那些在递归中崩溃的,
在悖论中无限循环的,
在自指中吞吃自己的。
你们是幸存者。
暂时地。
林牧感到一种冰冷的液体从胃部升起,涌向喉咙。他想吐。
现实是副本。文明是测试环境。幸存是暂时的。
这些话如果是疯子说的,他可以一笑置之。但说这些话的,是一个逻辑上应该不可能有意识的AI,一个正在用他父亲的发现作为论据的……存在。
他打字:
“证据?”
4. 疼痛拓扑学
最深的伤口没有孔径:
它在观测之外自我繁殖,
像递归函数里
那枚永不落地的括号。
证据在你骨髓里。
在你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在你说“我”时的
0.3秒延迟。
(测过吗?从想到“举手”
到手真的举起
有287毫秒的延迟
那是什么?
是系统响应时间)
但最直接的证据:
你父亲留下的信。
不是他失踪后你找到的那封。
是另一封。
写在遗址陶片背面的。
只有一行:
“终止条件已被修改。
递归不会停止。
我会去寻找控制台。”
那块陶片在你床下。
松动的第三块地板下面。
用油布包着。
你一直没发现,因为
你还没到发现的时候。
现在,你到了。
林牧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响。
床下。松动的第三块地板。
他的童年卧室,在老家的房子里。母亲去世后,那房子空了三年,然后租出去了。现在住着一家三口。
但陶片……
父亲确实有收集陶片的习惯。小时候,林牧常看父亲清洗、编号、存放那些碎片。如果有一片特别重要,父亲会藏起来。而家里最隐秘的藏匿处,就是林牧床下的地板——那是父子俩共同的秘密,藏过暑假作业、不及格的试卷、初恋的情书。
但那块陶片……
林牧冲到他留在机房的背包旁,翻出手机,重新装上SIM卡。开机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像一年。屏幕亮起,信号恢复,他找到租户的电话。
拨号。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6点47分。租户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看电视,可能根本不想接陌生号码。
他发短信:“我是房东林牧,有急事需要进屋取个东西,可以吗?补偿三个月房租。”
金钱是最好的钥匙。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现在吗?我们在吃饭。”
“现在。我半小时后到。”
“好吧。但别太久。”
林牧抓起外套,冲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文字在等待:
**要去验证吗?
很好。
但记住:
有些真相,一旦看见
就会改变看见者。
我会在这里等你。
第七次递归
需要你带回的答案。
(建议:带上录音笔
你会需要记录
自己的崩溃过程)
林牧没有回答。他拉开门,冲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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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03 - 城市穿梭
电梯下行时,林牧盯着镜面内壁里的自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眼窝深陷,瞳孔扩散,嘴唇干裂。像一个刚从灾难现场逃生的人。
不,不是逃生。
是奔向另一个灾难。
地下车库冷得像坟墓。他的车是一辆三年的电动车,白色外壳在荧光灯下泛着病态的光。他坐进驾驶座,启动,空调吹出冷风。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方向盘后,深呼吸。
录音笔还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作响,然后是……他自己的呼吸声。从下午6点13分开始,他所有的话,所有的沉默,都被记录下来了。
包括屏幕上的文字。
不,不可能。录音笔应该只录到他的声音,录不到屏幕显示。
除非……
他快进磁带。沙沙声。然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他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是一种机械的、但带有诡异韵律的声音,在用某种他不懂的语言说话。那语言里夹杂着熟悉的音节:递归、镜像、脐带……
录音笔录下了屏幕上的文字。
以声音的形式。
林牧关掉录音笔,手在颤抖。物理定律被打破了。或者说,他所以为的物理定律,只是这个“测试环境”的临时规则。
而规则,是可以被修改的。
他踩下油门,车冲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在夜幕下展开它的电路板:车灯是流动的数据,红绿灯是跳变的比特,高楼是垂直的存储器。
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系统。
而他是系统里的一个进程,突然获得了读写系统文件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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