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节两星期后一天早上。
小昭一边给苏小小手腕上被鬼手抓出的乌青涂抹药油，一边絮叨：“小姐，要不还是再请清风道长来做场法事吧？您这……这都第几次了。京城里都在传，说您是被什么极厉害的玩意儿给咒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苏小小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咒我？我和那下咒的，得多大仇？”
这时，小昭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小姐，您之前让打听的‘奇怪女子’，有消息了。城西最近出了个‘米饭煞星’，据说是个白衣姑娘，时常戴着面具，专在夜里游荡，也不吃饭，就对着人家的米饭锅猛闻……力气还大得吓人，前几天有人招惹她，她一拳就把人家的石磨给打穿了！”
苏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
力气大，行为诡异，不食人间烟火……
她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
她取过药油，将最后一点抹匀，对小昭分咐道：“去查清楚那个‘米饭煞星’常在哪里出没。”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那个诡异的“米饭煞星”，是否能成为她这破败身子的“救星”。
两天后的傍晚。
城西郊的一座破庙里，“米饭煞星”正对着一碗不知从哪户人家“借”来的白米饭，虔诚地吸食着精气，。
“吱呀”一声，庙门打开，携带着一股阴冷的空气。苏小小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定定地望向她。
女子抬眸，眼神警惕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是你？那个麻烦精。”
苏小小不以为忤，她一步步走到女子面前，语气平和:“我叫苏小小，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摆摆手：“芳名不敢当。我叫阮烬，只是一个疯病癫痛的可怜人罢了。“
“ 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是普通人。”苏小小勾唇一笑，突然又向前逼近一步：“甚至……不是人。”
阮烬眼神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
苏小小却却依旧从容，继续道：“别紧张。我找你，是想和你做笔交易。我需要一个侍卫，一个能解决‘非人之事’的侍卫。就是你。”
阮烬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带刺：“我可没兴趣给谁当奴才。”
苏小小不气不恼，抛出了条件：“包吃住，月钱五十两。顶级白米饭，无限量供应，保证是宫中御田刚贡上的新米。”
这个条件让阮烬的动作微微一顿，食物的诱惑是真实的。但她依旧冷笑：“代价不小。可惜，我不缺去处。”
苏小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缺的是一个安稳的，无人敢查的“合法”身份，和一个能名正言顺避开某些“追捕”的庇护所。而我苏家，恰好是京城最好的庇护所。”
阮烬终于正眼看向苏小小，眼神审视：“小丫头，你很聪明。但，这还不够。”
苏小小：“那再加上这个如何？”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这是我父亲镇北侯苏擎的身份信物。有此物在，京城绝大多数地方，你都可畅行无阻。”
当听到“苏擎”这个名字时，阮火脸上的不屑和嘲讽瞬间凝固了。
是他！那个曾与她花前月下，许诺一生的青梅竹马。 是他！那个在家族巨变后，不听她任何辩解就决绝转身的负心人。是他！如今，他官高爵显，家庭美满，而她却成了一具不人不鬼、靠吸食精气苟活的怪物！
一股混杂着剧痛、屈辱和荒谬感的洪流冲垮了阮烬的理智。她猛地站起，周身煞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嘲讽：
“苏、擎？”
“呵呵…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让我去保护他苏擎的女儿？去做他苏家一条看门狗？”
“苏大小姐，你我错人了！我就算是灰飞烟灭，也绝不会踏进你苏家大门一步！”
“现在，给我滚！”
她情绪失控之下，挥手一道气劲将苏小小扫出破庙，庙门在她面前“呼”地一声死死关上。
“小姐！ ”庙外等候的小昭连忙上前扶住苏小小，“这个人怎么这么粗鲁无礼，竟敢如此对待小姐！”
“我没事。扶我上车吧，我们明天再来。”
“什么？小姐，她都这样对您了，您怎么还要邀请她？”
苏小小微微一笑。她虽不明白阮烬 为何对父亲的名字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但这更让她确信，此人身上有巨大的秘密和价值。
庙内。
“苏擎！害死你爹的人真的不是我。现在，就连你也不肯相信我吗？”牢中少女满身血污，双手死死抓着铁 栏杆，泪眼朦胧地望着男子。
但男子侧过脸，目光决绝，甚至不拿正眼看她：“相信？你让我如何相信？我曾亲自带人查过三次，条条线索都指向你！”
他呼出了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平复情绪，但语气依旧冰冷：“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让我为你求情？西门语，你真让我恶心。”说罢，他决然转身离开，只留下瘫坐在地上，绝望闭上双眼的女子。
“停停停！”阮烬使劲甩头，这些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此刻却像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大脑。等到她终于平复了心情，苏小小的话语却再次在耳畔边响起。
“ 御田新米，无限量…”她自言自语道。这些诱惑如此强烈，几乎就要冲垮她残存的理智。
“不行！决不能这么想！”阮烬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西门语，你还要堕落到什么地步？去仇人府上摇尾乞怜，靠他施舍的米饭过活?！”她反复警告着自己，拼命想稳住开始动摇的决心。
可……地府无常的锁链声仿佛就在耳畔，炼制她的那些黑影似乎就在窗外窥视。她确是需要一个安全、能光明正大隐藏身份的地方。京城……还有比镇北候府更好的庇护所吗？
她不由得想起苏小小苍白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肩头。这个女孩，明知她 非人，却还要来找她。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无所依仗，还是……
就在这情绪的旋涡几乎要将她撕裂时，一个念头如救命稻草般闪现——苏府！那里是距离当年真相最近的地方。那些构陷她，害她满门凋零的阴谋，线索或许就藏在苏擎身边。接近他，调查他，或许……就能揭开真相……
第二天清晨，庙门在苏小小面前吱呀一声开了。
阮烬靠在门口。她已带上了那半张面具，眼神冰冷，带着一般刻意的，满不在乎的痞气，仿佛一夜的挣扎只是在思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可以答应你。”
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但有几个条件。”阮烬抱着臂，语气硬邦邦，不容置疑。
“第一，我护的只有你苏小小一人，与你苏家其他人无关。”
“第二，我的行动自由，不受苏府那些寻常规矩约束。”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小小，抛出了那个她为自己找到的，也是真正核心的目的：“我要你动用苏家的力量，帮我查清—些……陈年旧事。”
苏小小迎上她的目光，敏锐地查觉到这“陈年旧事”背后的分量。她点了点头：“可以。我正好，也在查一些困扰我多年的‘旧事’。”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深意——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的合作。
阮烬走出了破庙，看向灰暗的天空，仿佛在眺望自己即将踏入的、吉凶未的未来。
“成交。”她吐出两个字，算是为这场破庙里的交易，落下了定音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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