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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肆意生长的花

盗笔臣与琼玉

解雨臣已经几天没有见到霍琼玉了。

公司的事务堆积如山,虎视眈眈的旁支蠢蠢欲动,行踪不定的吴邪又传来语焉不详的讯息,还有那个“它”悄然渗入九门肌理的、冰冷黏腻的手——这一切都让他从骨髓深处泛起倦意。那倦意不是睡眠能缓解的,而是如同北京城初冬的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直到深夜,他才勉强将手头最急迫的文件批复完毕,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踏着清冷的月光回到解宅,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与算计的大宅院,在夜里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房角落一盏老旧的黄铜台灯,晕开一圈暖黄却无力的光,堪堪照亮书桌一角。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静坐了片刻,才抬手,缓慢地解开勒了一整天的领带。丝质领带滑过指尖,无声地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接着是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坚硬的贝母扣子与微凉的指尖相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衬衫被随意地扯开,露出平日被严谨包裹的线条,锁骨的凹陷,胸膛的起伏,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精心雕琢却又被遗弃的玉像,沾着尘世的疲惫。这无人窥见也无人敢窥见的松弛时刻,让他短暂地从“解当家”的躯壳里剥离出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卧室床头柜上。

那里并排放着两个礼盒,一大一小,包装极其精美。深蓝色的丝绒,同色的缎带打着繁复考究的结,在昏昧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那是他一周前亲自挑选的。

大盒里是一件苏绣旗袍。他特意找了苏州的老师傅,用的是上好的真丝软缎,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了缠枝玉兰,从衣襟蜿蜒到袖口,含苞的、初绽的,姿态清雅孤高。他记得霍仙姑晚年尤爱这种素净的款式,也记得霍有雪在某些重要场合会以相似的旗袍彰显霍家女人的身份与风骨。霍秀秀年轻时更是爱穿,明艳的容颜被旗袍一衬,既有少女的娇俏,又隐隐透出九门女儿特有的韧劲。

小盒里是一支点翠簪子。老银底托,镶嵌的翠羽是真正的“宝蓝”,色泽浓郁如深海,又透着一抹活气,被匠人巧手制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边缘点缀着细小的米珠。点翠工艺繁难,存世愈少,这物件本身已是珍品。他想,琼玉那样浓密的黑发,若松松挽起,斜插这么一支,定是极好看的。

他以为她会喜欢。

霍家的女人,似乎总是和旗袍、首饰、那些精致却带着束缚感的美,联系在一起。

可就在目光触及礼盒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迟滞感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忘了。

他怎么会忘了呢?

霍琼玉,她不是在霍家深宅规矩里长成的盆景。她是一阵无意间吹进九门这潭深水的风,是峭壁石缝里自己挣出来、照着山野日月开的花。她身上没有霍仙姑那种历经沧桑沉淀下的威仪,没有霍有雪被权欲淬炼出的锋芒,甚至也没有秀秀那种自幼在漩涡中成长、学会的平衡与通透。

她爱穿什么?解雨臣有些恍惚地回想。似乎是简便的棉麻裤子,柔软的针织开衫,有时是一件颜色明亮的卫衣,经常穿的便是冰场的训练服和精美的考斯滕。头发常常随手一扎,甚至就散着。她走路时步子迈得坚定,会蹲在墙根下,逗弄睡懒觉的猫咪,指尖沾了泥也毫不在意。

她与这个充斥着秘密、算计、传承与血腥的九门世界,格格不入。她是他疲惫世界里一抹不由分说、不讲道理的光,而他,竟下意识地想用九门的锦缎去装裱这束光。

真是……荒谬。

一种罕见的烦躁,夹杂着更深沉的自嘲与无力,猛地冲垮了他维持整日的镇定。他甚至没有思考,手臂一挥——

“啪!”

两个精致的礼盒应声被扫落在地。大的那个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盒盖掀开,月白的旗袍滑出一角,玉兰花枝委顿于尘埃。小的那个滚了几圈,撞到桌脚,盒子弹开,那支点翠蝴蝶簪子跌出来,蝶翼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幽蓝的光,旋即寂灭。

礼物不被接受,便不算是礼物。只是一厢情愿的证明,证明他解雨臣,也会犯如此低级、如此自以为是的错误。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转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滞涩。明天,自然会有人来收拾这一切。旗袍和簪子,或许会收进库房蒙尘,或许会转赠他人,总之,不会送到霍琼玉面前。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轻微地叩问:若这礼物不合时宜,那么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而他自己,困于这九门棋局中的他,又能给出什么,才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水汽氤氲中,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倦色,清晰如刻。

水的热意遍布全身,肌肤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层顽固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白日里与霍观燕那场短暂却锋利的交锋。

霍观燕——琼玉的母亲,霍家年轻一辈里少有的、真正浸透了霍家冷硬底色的人物。她的眼神,和解雨臣记忆中霍家那几位掌权女性都不一样。那不是霍仙姑看透世情的沧桑,也不是霍有雪毫不掩饰的算计与野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剔透的冰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尖上反射的月光,清冽,毫无温度,能轻易刺穿一切伪饰。

她说的话不多,却字字如淬了冰的利剑。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解雨臣却感觉自己像被剥去了所有外壳,连最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关于琼玉的隐秘念头,都在这月光般的审视下无所遁形,迅速冻结。

他无从辩驳。霍观燕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他关掉花洒,扯过宽大的浴巾裹住身体,带出的暖气很快被卧室里微凉的空气吞噬。他快步走进里间,几乎是带着点逃也似的意味,将自己卷进柔软的被褥中。丝滑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睡意迟迟不来。心湖被霍观燕的话语搅乱,沉底的“晦涩”翻涌上来。那是对自身境况的厌弃,是对可能牵连无辜的恐惧,是理智与情感撕扯不休的疲惫,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难堪。

在这片混乱的黑暗中,一个名字却像萤火,固执地、微弱地亮了起来。

琼玉。

霍琼玉。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两个字。笔画简单,组合起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仿佛舌尖轻轻一触就会化开。他想起她清冷的眼角笑起来时的弧度,想起她沾了泥土的指间,想起她完美演绎后的神情,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仅仅是想起这些碎片,心头那冻结的坚冰似乎就裂开了一丝缝隙,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他近乎贪婪地捕捉着这点暖意,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琼玉,琼玉……” 这呼唤没有声音,只在心腔里震荡,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切恋慕与渴求。他荒谬地期望,远在不知何处的她,或许能心有灵犀,感受到这份沉重而隐晦的思念。

然而下一秒,更猛烈的自我厌弃便席卷而来。

他唾弃自己。解雨臣,你是什么人?手上沾着多少洗不净的东西,肩上扛着多少甩不脱的担子,心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你走过的路,步步荆棘,处处陷阱。而她呢?霍琼玉,那是一株才刚刚舒展开枝叶的花,生长在离你世界最远的阳光下,干净得让你这种人看一眼都觉得是玷污。你怎敢……怎敢对她起这样的心思?

这心思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可为自己开脱的念头,几乎同时滋生,顽强地与那份“不耻”对抗着。

她年岁尚小,她从未涉足九门,她干干净净。看向她的时候,那些算计、血腥、沉重的责任,好像都能暂时被隔绝在外。她是不同的。他对自己说,这份念想,或许并不全然是占有,更像……像是在无尽寒夜里,对一缕遥远烛光的向往,只是看着,就仿佛能汲取到一点点对抗严寒的勇气。他没有想过要将她拉入这泥潭,从未想过。他只是……想看着她。

这自我辩解如此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这样,他在“不耻”与“开脱”的反复撕扯中辗转反侧,睡意全无。窗外的月光透过帘隙,冷冷地照在床边地毯上,那里,两个被扫落的礼盒轮廓隐约可见,像两个沉默的句点,终止了他一场自以为是的赠予,却开启了他内心更深的、无处安放的动荡。

长夜漫漫,心火煎熬,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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