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旧案新证
挖掘机的铁臂刚凿开地表,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湿气息便从泥土深处翻涌上来。带队的考古队长抬手示意,让机械停在一旁,自己戴上手套蹲下身——土里露出的并非预期中的古代陶片,而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身被厚布层层裹着,布面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虽已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当年的鲜红。
“打开看看。”队长话音未落,年轻队员已用工具撬开了锈蚀的盒锁。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沓泛黄发脆的纸,最上面那页信笺的抬头赫然写着“立安区纪委举报材料”,落款日期是2003年夏。字迹遒劲有力,却因纸张受潮有些洇染,写信人署名:陆绍军。
“陆绍军?”旁边的老技术员忽然出声,语气里带着惊疑,“是不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区纪委干事?我记得他当年查拆迁贪腐案,查着查着人就没了,后来通报说是什么卷款跑路……”
队员们瞬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材料。仅第一页内容,便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举报信直指时任立安区区长的张启明,称其利用旧城改造项目,通过虚构拆迁户名单、虚报补偿面积等手段,套取国家资金近两千万,其中近半数流入个人腰包。附件里贴着密密麻麻的证据:有伪造的拆迁协议复印件,有银行转账的模糊存根,甚至还有张启明与开发商在隐蔽会所见面的照片,照片边角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具体时间和房间号。
“这里还有个U盘。”一名队员从盒底摸出个黑色小物件,外面裹着层防潮袋。插入电脑后,文件夹命名为“铁证”,点开是段四十分钟的录音,背景里隐约有杯盘碰撞声,陆绍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张区长,三户孤寡老人的补偿款你都敢动,就不怕夜里睡不安稳?”另一道声音则透着油腻的傲慢:“小陆啊,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都不懂?这钱你分三成,这事就当没看见……”
考古队当即联系了市纪委。当工作人员赶到时,所有材料已按顺序整理妥当,最末页的便签上,陆绍军的字迹力透纸背:“材料已备份,若我失联,必是被灭口。望后来者接力,还百姓公道。”那深深嵌进纸里的笔画,仿佛是用生命刻下的誓言。
消息很快传开。当年负责给陆绍军“定案”的几位老领导坐不住了,有人含糊其辞称“记不清细节”,有人推说“当时证据不足”,唯独当年的区纪委书记、如今已是市政协副主席的李建国,在接受询问时红了眼眶:“绍军当年找过我,把部分材料给我看过,我……我没敢接。他说‘李书记,我知道难,但总得有人站出来’,现在想来,我当年的懦弱,欠了他一条命啊!”
更令人唏嘘的是材料里夹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陆绍军抱着三岁的女儿,妻子站在旁边笑靥如花,背面用钢笔写着给女儿的话:“囡囡,爸爸在做一件对的事,等你长大就懂了。”如今囡囡已经考上了政法大学,学的正是纪检监察专业,接到电话时她正在图书馆写论文,题目是《基层反腐的困境与突破》。
市纪委迅速成立专案组,根据材料顺藤摸瓜,不仅查实了张启明的贪腐事实,还牵扯出当年为其站台的四名副区长、三名开发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浮出水面。抓捕张启明时,他正在国外度假,面对突然出现的办案人员,这位头发花白的前区长瘫坐在沙滩椅上,喃喃道:“陆绍军……他果然没放过我。”
考古队的工地上,夕阳把铁盒的影子拉得很长。队长望着被封存的材料被专车接走,突然想起陆绍军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风从这片旧址上空吹过,像是无数被辜负的期待,终于在多年后等到了回应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