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床旁的打地铺

番外卷四：三人世界 第8章 婴儿床旁的打地铺

樱子发现这件事是在凌晨三点。

那天晚上悠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十二点多，第二次是两点四十。第一次她起来喂奶换尿布，弄完之后把悠放回婴儿床。第二次她刚坐起来，赤也已经从床上下去了，他的速度比她还快，她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已经把悠抱起来了。

“你睡。我来。”他说。

她躺回去。他抱着悠在卧室里走了几圈，然后去了客厅。她听见客厅传来他热奶的声音、悠含混的哼声、以及他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悠说话。她闭着眼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把悠放回婴儿床。她听见婴儿床的床垫微微响了一下，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回床边。

但他没有躺下来。

脚步声转向了婴儿床的另一侧。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有人在铺什么东西。她没睁眼，但耳朵跟着那个声音转。他大概是在婴儿床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或者躺了下来。他的呼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比在床上时更近，更清晰。

她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借着夜灯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他侧躺在地板上，身下铺着一条薄毯和一条多余的被子。他的姿势不太自然，肩膀搁在地板边缘的被子叠层上，膝盖屈着，像是那床被子不够长。他面对着婴儿床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底部，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她没有出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的轮廓，看了很久。他的呼吸节奏慢慢变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那个姿势不舒服——地板硬，被子薄，他那一米七几的身高蜷在那儿，肩膀和膝盖都快要挨到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婴儿床旁边的地铺不见了，被子叠好收回了柜子里。他在厨房煎蛋，背对着她，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她留了心。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假装睡着，等悠第一次醒。赤也起来抱悠的时候她没有动。他抱悠去了客厅，二十分钟后回来，把悠放回婴儿床。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被子铺在地板上的摩擦声，他躺下去的轻微动静。

她睁开眼。他在婴儿床旁边的地板上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脸朝着悠的方向。夜灯的光照在他肩膀上，那个姿态跟昨晚一模一样。

“赤也。”

他偏过头看她。大概没想到她还醒着，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睡地板？”

“……地板凉快。”

“地板凉快？”

“嗯。最近有点热。”

卧室的温度是恒温的，暖气开着，外面是冬天，不可能热。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蜷在地板上的姿势。他的肩膀顶着床沿，膝盖屈着，那床被子只有薄薄一层。

“你上去睡。”她说。

“我在这儿就行。她晚上醒的时候我不用绕过来。”

“你从床上过来也不用十步。”

“但中间会吵醒你。”

“你翻身的动静都比我大。”

他没有接话。他侧躺在地板上看着她，像在组织语言。他的耳朵在夜灯下红了一点点，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睡地板的？”她问。

“……第三天。”

“第三天？从医院回来第三天你就开始睡地板了？”

“嗯。”

“你睡了多久？”

“没几天。”

“从第三天到今天，已经两周多了。”

他把视线偏开了。他的手指搭在婴儿床栏杆的底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木栏杆的边缘。“我怕她晚上醒的时候我反应不够快。你白天带她已经很累了，晚上我能多做一些就多做。”

“你白天也没闲着。”

“我习惯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地板上的被子在他身下折成几道褶，他侧躺的地方刚好是婴儿床和墙壁之间的空隙。他翻不了身，只能保持这一个姿势。他睡在那儿的每一个晚上，她都躺在几步之外的床上，从来没有察觉。

“你上来。”

“我——”

“你上来睡。我在婴儿床旁边铺个垫子就行。她醒了之后我坐起来就能抱到。你负责热奶和换尿布。”

他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特别加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躺在地板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的肩膀有点僵——那个姿势维持了两个多星期，他的颈椎和肩膀大概早就需要换一种睡法了。

他站起来，把那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把他那边的枕头拍了拍。他躺下来的时候呼了一口气——比平时长，像是终于把那个蜷缩的姿势从身体里放了出来。

“明天买个折叠垫。”她说。

“不用。我直接睡地板就行。”

“你睡地板我就睡地板。你选。”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条线是直的。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转回天花板。

“……买。”他说。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折叠垫。打开之后铺在婴儿床旁边，比地板软很多，厚度刚好让他侧躺的时候肩膀不会硌到。他把垫子铺好，又把枕头放上去试了一下高度，然后坐在垫子上看着她。

“这样行不行？”

“你睡一晚看看。”

那天晚上他睡在折叠垫上。樱子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垫子上翻了两次身——不是那种不舒服的翻身，更像是找到重心之后的调整。悠夜里醒了一次，他坐起来的速度比之前还快，抱起悠的时候没有绕路，转身直接递给她。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脚步，也没有绕行的空间。

她接过悠喂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他坐在垫子上，手肘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等她喂完。他的肩膀比前几天松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不用再蜷在那一小片地板上了。婴儿床的栏杆在他身后，夜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比之前那个蜷缩的轮廓舒展了很多。

“这个垫子比地板好。”她说。

“嗯。”

“你以后睡这儿。”

“嗯。”

他等她喂完奶，接过悠拍嗝，然后把悠放回婴儿床。他重新躺回折叠垫上的时候，把一只手从婴儿床的栏杆缝隙伸进去，指尖轻轻搭在悠襁褓边缘。她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她没有听清，大概是跟悠说的。

她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睡在她旁边的折叠垫上，距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近。她伸手能够到他的肩膀，他伸手能够到婴儿床里的悠。那个折叠垫铺在婴儿床旁边，像是连接她和悠之间的一个过渡带——他睡在中间，把两边都够着了。

窗外的夜色里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折叠垫上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他的呼吸声离她比之前更近，节奏平稳而深。婴儿床里悠的呼吸声更轻，更浅。两种呼吸声在她耳边交错着，像某种她以前没听过的、正在慢慢熟悉的节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