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墨镜男

番外卷二：交错星辰 第11章 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墨镜男

第二次讲座比第一次提前了半个月。

说是"讲座"，其实规模比上一回还大——这次是JTA和研修中心合办的社区公开课，主题从入门变成了"运动表现与营养周期"，报名人数直接翻了一倍。海报贴出去第二天就报满了，还有人在后台留言问能不能加座。

关口教练把通知发给樱子的时候，附了一句："这次是面向教练和选手的进阶内容，你准备充分点。"

樱子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秒，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好的"。

提前一周她就开始准备了。PPT重做了一遍，内容比上次深了不少——糖原超补、周期化营养策略、比赛日的分时段补给方案。她把参考文献列了两页纸，把每个数据来源都核对了两遍，把演讲稿改了四版，最后删掉了一大半，保留了核心内容和几个实际案例分析。

赤也看见她趴在桌上改稿的样子，没多打扰。只是每天晚上在她旁边坐着，刷手机，看电视，偶尔递杯水过来，不挡着她，也不走开。有一次她改到一半抬头，发现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某个游戏挂机的界面。

她把他手机拿过来按了锁屏，把搭在椅背上的毯子盖到他身上。他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讲座当天，研修中心的多功能厅加了三十把折叠椅，过道里都坐满了人。门口签到台前排着队，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在低声讨论，空气里弥漫着刚煮好的咖啡和复印纸混合的气味。

樱子站在讲台侧面的准备区，手里捏着翻页笔，把PPT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田今天负责后勤，跑过来递了瓶水给她："别紧张，你今天这身比上次还好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下面配了条深色长裤。不算正式，但看起来干练。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赤也去年生日送的那对，说"你戴上肯定好看"，她平时不太舍得戴，今天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人比上次多一倍。"樱子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

"多一倍怕什么，都是来学东西的，又不是来考你的。"

"嗯。"

"对了，你那个朋友今天来了没？"山田压低声音，眼神往观众席的方向瞟了瞟，"上次在门口等你的那个。"

"他说来，但不知道坐哪儿——"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在室内灯光下墨镜片反着光，看起来像某种秘密特工。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着，整个人缩在折叠椅里，两条长腿曲着，膝盖顶到前一排的椅背上。

他旁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正用一种"你热不热"的眼神频频侧目看他。

樱子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你朋友？"

"嗯。"

"他为什么把自己裹成那样？"

"他说要低调。"

山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压低声音说："他那个体型在折叠椅里坐得像个缩起来的熊。一点都不低调。"

"他尽力了。"

九点整讲座开始。樱子走到讲台中央，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脑袋，有人在低头翻资料，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的PPT拍照。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副墨镜面朝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前半段讲得比她预想的顺。内容虽然比上次深，但她准备得充分，每个概念衔接的地方都留了缓冲的句子。讲到糖原超补方案的时候她举了一个自己的实操案例——"比如我之前为一位高强度训练周期的选手调整过碳水摄入窗口，七天后他的恢复时间缩短了将近百分之十五"——底下有人开始记笔记，前排一个年轻教练微微点头。

她翻到下一页，图片切到比赛日分时段补给方案。这张图她改了三遍，用了四种颜色区分不同时段的营养素重点，旁边附了具体食物示例。

"比赛前三小时以复合碳水为主，比如全麦面包、糙米饭。赛前一小时可以补充少量快碳，比如香蕉或运动饮料。赛后两小时内是修复窗口，最好摄入蛋白质和碳水组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再次扫过最后一排。

那副墨镜后面的人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她讲的内容他大概听过很多次了——她在家念叨过、在饭桌上提过、在电话里叮嘱过——但他还是来了。藏在最后一排，戴着墨镜和帽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不那么隐蔽的隐蔽物体。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讲。

问答环节，问题比上次专业了一些。有人问"植物蛋白和动物蛋白的吸收效率差异"，有人问"女选手经期周期的营养调整方案"，她一一回答，语速适中，偶尔停顿想想措辞，但没卡壳。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中间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藤原老师，您刚才提到赛前补快碳的窗口期，具体时间点和摄入量有没有个体化调整的建议？"

"有。"她把PPT翻回那一页，"需要根据选手的体重、训练强度和项目特点来调。一般建议每公斤体重补一到一点五克碳水，时间在赛前六十到九十分钟。比如一个七十公斤的选手，赛前补大约七十到一百克的碳水就够了——相当于一根香蕉加一片全麦面包。"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

"谢谢老师。"

"不客气。"

讲座结束的掌声比上次长了大概两秒。樱子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腿没软——这次稳了很多。山田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比了个"超棒"的口型。

她走到准备区，放下翻页笔，喝了口水。手机屏幕亮着，新消息弹出来：后面那个门出来，我在走廊等你。

她收起手机，从多功能厅的后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窗户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墨镜摘了，帽子和外套还没脱，但拉链拉下来了，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瓶水——不是便利店那种，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的运动饮料，瓶身还挂着水珠。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她走过去。

"热。"他把运动饮料递过来，"但你说要低调，我就低调了。"

"你穿那身更显眼。"

"那怎么办？"他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外套领口，"我戴了墨镜，戴了帽子，还坐最后一排。全程没抬头。"

"你中间低了一次头，大概三秒，在掏手机。"

"……你看见了？"

"台上看底下很清楚。"

他顿了一下，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塌，他随手抓了抓："那你也看见我一直坐着没动。"

"看见了。"

"那你讲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她想了想："后半段不紧张了。"

"前半段呢？"

"前半段我一直在看最后一排那个戴墨镜的人。"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把运动饮料塞进她手里，别过头咳嗽了一声："喝水。"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开场前十五分钟。你那个同事在门口发资料，看见我了，朝我笑了一下。"

"山田？她没说什么？"

"她说'你来了啊'，然后往里面指了指最后一排的位置。"他顿了顿，"你那个同事挺好的，会安排座位。"

"她说的最后一排。"

"那是我自己选的。你说要低调，最后一排最不显眼。"

"你选那个位置的时候旁边的大叔一直在看你。"

"……他后来跟我搭话了。"

樱子停住喝水的动作："他跟你说话？"

"嗯。"赤也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他说'小伙子你穿这么多不热吗'。我说'不热'。他说'你是做运动相关的吗'。我说'算是'。他说'你来听营养课挺好的，我儿子也是打网球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敢再回话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他儿子的比赛视频，我说'您儿子打得不错'，他说'你也打吧？'然后第二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墨镜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旁边一个热情的大叔拉着他说"你看我儿子的反手"，他缩在椅子里说"嗯好不错"。

"你下次别穿成这样了。"她说。

"那我穿什么？"

"正常穿就行。认出来就认出来，你又不是通缉犯。"

他想了想，把拉链拉上，外套又捂了回去："下次再说。"

"你还穿？"

"那你下次还讲，我就还来。"

她说"随便你"，又喝了一口运动饮料。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会场收拾桌椅的声响隐约传过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斑。

他靠在墙边，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又缩回去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的树，表情很平静，但指尖又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次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十指相扣。他的手指间有薄薄的茧，蹭在她指节上有点粗粝的触感。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

"那我做。买了条鲈鱼。"

"又是清蒸？"

"红烧。我查了新菜谱。"

她说"好"，然后被他牵着往走廊另一头的出口走。两个人并排走着，他步子放得比她预想的慢，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外套拉链还没拉好，敞着，里面那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线。

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扑了他们一身。她把那瓶运动饮料换了只手拿，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但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