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日光与遮阳伞

第二卷·第116章 海边的日光与遮阳伞

周六早晨七点，赤也已经站在车站的检票口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昨晚明明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早上闹钟一响就弹起来了，出门时妈妈还在后面喊“便当忘了拿”。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左手拎着沙滩垫，右手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检票口旁边，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七点二十分，樱子从检票口另一侧跑过来。她今天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领口系着细细的带子。头发披着，别着一枚浅蓝色的发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手里拎着一个草编包，肩上挎着浅蓝色的遮阳伞。

赤也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早。”他说。

“早。”樱子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等很久了？”

“……刚到。”

“骗人。”她看着他手里的便利店的袋子，“水都买好了。”

赤也说不出话了。她总是能看见这些细节。

两人一起上了电车。周六早晨的电车很空，只有几个同样去海边的人。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赤也坐在她旁边。电车开动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房子、街道、车站，一点点被甩在后面，变成越来越开阔的天空和海。

“好久没坐电车了。”樱子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嗯。”

“上次一起坐电车，还是修学旅行的时候。”

赤也想了想。那次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她的肩膀被压出了印子。再后来，她把那张偷拍的照片收进了相册。

“那次，”他说，“睡着了。”

“嗯。”樱子转过头，看着他，“睡得很熟。”

“吵醒你了？”

“没有。”她笑了，“就是……肩膀有点酸。”

赤也看了一眼她的肩膀。今天穿着白色连衣裙，细细的带子搭在肩头，锁骨若隐若现。他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前面的座椅靠背。

电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上来几个拿着冲浪板的人。车厢里热闹了一点。然后又开动，继续往海边去。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沙地，从沙地变成了一线蓝色。

海。

樱子整个人往窗户那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看见了看见了！”

赤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发亮，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像个第一次去海边的小孩子。他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春游，也是坐电车去海边。她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凑近窗户，也是这样兴奋地喊“看见了看见了”。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妈妈塞的饭团，觉得她好吵。

现在他还是觉得她吵。但那种吵，和以前不一样了。

下了电车，还要走一段路。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樱子撑开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举在两人头顶。

“进来。”她说。

赤也弯了弯腰，钻进伞下。空间不大，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洗发水的桃子香味混着海风飘过来。

“重吗？”他问。

“什么？”

“伞。我来拿。”

“不用。”她摇摇头，“我撑着就好。”

“可是——”

“赤也。”她打断他，“你拎的东西够多了。”

赤也低头看看自己——双肩包，沙滩垫，便利店的袋子。确实不少。但他还是觉得让她一个人撑伞不太好。

“那换着撑。”他说，“等下我来。”

樱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

两人就这样共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前走。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气。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拍在他腿上。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到了海边，沙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铺垫子，有人已经冲进水里了。赤也找了个离海近的位置，把沙滩垫铺开，双肩包和便利店袋子放在一角。

樱子收起遮阳伞，插在沙子里。浅蓝色的伞面在日光下像一朵倒扣的花。

“换衣服吗？”她问。

“……嗯。”

“那我去更衣室。你等我？”

“……嗯。”

她拎起草编包，往更衣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上次在车站你都能迷路。”她笑了，转身继续走。

赤也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白色连衣裙在日光下有点透，能看见里面泳衣的轮廓。浅蓝色的，和她发卡一个颜色。

他迅速移开视线，蹲下来开始整理东西。把水摆好，毛巾叠好，防晒霜拿出来。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樱子回来了。她换上了浅蓝色的泳衣，外面套着一条半透明的罩衫。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

赤也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赤也被戳穿了。他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努力只看她的脸。“没不敢看。”

樱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然后她在垫子边坐下，开始往腿上涂防晒霜。白色的乳液涂在皮肤上，慢慢推开，在日光下泛着光。

“赤也，”她叫他，“你也涂。太阳很毒的。”

“……嗯。”他接过防晒霜，往自己手臂上胡乱抹了两把。

“脸也要。”她指了指他的脸颊，“都红了。”

赤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烫。

“……晒的。”

樱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

“走吧，”她伸出手，“去海边。”

赤也看着那只手。纤细的，白皙的，伸在他面前。

他握住。站起来。

两人一起往海边走。脚踩在沙滩上，热热的，软软的。海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走到水边时，樱子松开他的手，往前跑了两步。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叫了一声“好凉”，然后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赤也站在水边，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罩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阳光打在她身上，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赤也！”她在喊他，“快来！”

他走过去。海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凉的。她站在旁边，笑着看他。“凉吧？”

“……还行。”

“嘴硬。”她笑得更开心了。然后她弯下腰，捧起一捧水，往他身上泼。

赤也愣住了。水顺着他的T恤往下淌，凉飕飕的。

“你——”他还没说完，她又泼了一捧。

赤也不甘示弱，也弯腰捧水泼回去。她尖叫着往后跑，他追上去。两人在浅水区跑着笑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玩累了，两人回到垫子上休息。樱子从草编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晒得人昏昏欲睡。

“赤也。”她忽然叫他。

“……嗯。”

“今天开心吗？”

赤也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远处的海平面。侧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嗯。”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柔。

“我也是。”她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气。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下次，”她轻声说，“还来吗？”

“来。”

“那说好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开始西斜，海面被染成金色。樱子站起来，拍拍裙子。

“该回去了。”

“……嗯。”

她收起遮阳伞，拎起草编包。赤也背上双肩包，拿起沙滩垫和便利店的袋子。两人一起往车站走。

走到车站时，樱子忽然停下脚步。

“赤也。”

“……嗯。”

“今天，”她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她轻声说，“谢你来。”

赤也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被日光晒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下次，”他说，“还来。”

樱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嗯。”

电车来了。两人一起上车，坐在并排的位置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海岸线，蓝色一点点变成绿色，变成灰色，变成城市的颜色。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人走出车站，站在检票口。

“那，”她松开他的手，“明天见。”

“……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赤也。”

“……嗯。”

“今天，”她眼睛弯起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然后她跑了。浅蓝色的发卡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赤也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那只被她握过的手。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

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轻。比任何时候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