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毕业册上的相邻名字

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太好，好得有点过分。

赤也站在礼堂后排，黑色毕业袍的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老旧音响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音。他盯着前排樱子的后脑勺——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毕业帽的穗子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校长还在说着千篇一律的台词。

赤也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他摸到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硌着掌心。今早出门前，他在房间磨蹭了十分钟，最后咬牙把它塞进了口袋。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名字是按五十音顺序叫的。赤也听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轮到“切原赤也”时，他走上台，接过证书，鞠躬，下台。整个过程机械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藤原樱子——”

樱子站起来，走向讲台的步伐很稳。她接过证书时，校长说了句什么，她微笑着点头，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赤也盯着那个笑容，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礼堂，看她作为小学生站在台上。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混乱像场小型风暴。学生们在礼堂外互相拥抱、哭泣、交换礼物。樱花还没到盛开的时候，但操场边那几棵早樱已经试探性地绽出几朵，粉白色的，在风里颤巍巍的。

“赤也——”樱子的声音穿过人群。

她小跑过来，毕业帽有点歪，穗子荡来荡去。手里抱着毕业册和卷起来的证书，还有几个包装精致的小袋子——大概是其他同学送的礼物。

“给。”她把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递过来。

“什么？”赤也接过。

“毕业纪念。”樱子笑着说，“打开看看。”

赤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去年夏天祭典时拍的，两人站在捞金鱼摊位前，他手里拿着破掉的纸网，樱子捧着装着金鱼的塑料袋，两人都笑得有点傻。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给赤也——毕业快乐。樱子。”

“……什么时候洗的？”他问。

“上周。”樱子说，“妈妈帮忙洗的。”

赤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这个，给你。”

樱子愣住了。她小心地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手链，用深绿色和浅粉色的编织绳编成，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网球形状的银色吊坠。

“这是……”她睁大眼睛。

“我编的。”赤也偏过头，耳根发烫，“……家政课学的。丑的话就别戴了。”

樱子拿起手链，对着光看。编织得其实很粗糙，有几个结打歪了，但能看出是认真做的。网球吊坠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刻着细细的纹路。

“不丑。”她轻声说，“很喜欢。”

她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深绿和浅粉的绳子衬得她皮肤很白，网球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谢谢。”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两人并肩走向操场边的樱花树。其他同学还在各处拍照、道别，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赤也从书包里拿出毕业册——硬壳封面，烫金的校名，翻开第一页就是全体毕业生的合影。

他顺着名单找自己的名字。“切原赤也”——找到了。然后往下看。

“藤原樱子”。

就在他名字下面，隔了一个同学。在印刷整齐的名单上，这两个名字挨得很近，近到能一眼同时看见。

“看。”他把毕业册递过去。

樱子低头看，然后笑了：“真的诶。和分班名单一样。”

“嗯。”

“以后……”樱子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名字，“在国中的毕业册上，也会挨着吗？”

赤也心脏跳了一下。国中。立海大附属中学。他们都已经通过了入学考试，四月开始就是国中生了。但分班名单还没出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在不同的班级。

“不知道。”他老实说。

樱子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页名单。风吹过，几片早樱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毕业册上，正好盖住“藤原”的“藤”字。

“赤也。”她忽然开口。

“干嘛。”

“闭上眼睛。”

“……为什么。”

“有惊喜。”

赤也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她在翻找什么。然后手腕被轻轻握住，有什么布料质地的东西缠了上来。

他睁开眼。

左手腕上多了一个护腕。深蓝色的，边缘绣着白色的“R.H”字样——是他名字罗马音的缩写。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绣的。

“这个……”他愣住了。

“我绣的。”樱子有点不好意思，“跟妈妈学的。可能绣得不好……”

赤也抬起手腕仔细看。深蓝色的布料是运动用的吸汗材质，白色绣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R和H的字母连接得很自然，像某种专属标志。

“为什么送这个？”他问。

“因为赤也要开始打正式的比赛了。”樱子轻声说，“国中网球部会很严格吧？真田前辈他们都在。这个……就当护身符。”

赤也盯着护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转正，戴好。布料贴合着手腕，不松不紧，刚刚好。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樱子听见了，她笑着点头：“嗯。”

“喂，切原！藤原！”远处传来喊声。

是同班的渡边，拿着相机跑过来：“一起拍照吧！毕业纪念！”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学。赤也下意识想拒绝，但樱子已经点头：“好呀。”

一群人挤在樱花树下。渡边把相机交给路过的老师，然后跑回来站好。“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赤也感觉到樱子轻轻往他这边靠了靠。她的肩膀碰着他的手臂，很轻，但很清晰。

拍完集体照，渡边又举起自己的相机：“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吧！六年同班，多有纪念意义！”

“不……”

“好啊。”樱子打断了赤也的拒绝。

她走到树下，转头看他：“赤也，来。”

赤也僵硬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在教室里相邻而坐时那样。

“靠近点啦！”渡边在后面喊，“又不是不熟！”

樱子往他这边挪了小半步。赤也感觉到她的浴衣袖口蹭到自己的手背。

“看镜头——”渡边举起相机。

赤也盯着镜头，表情僵硬得像雕塑。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樱花树摇晃起来，更多的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樱子头发上，浅粉色的，衬着她黑色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赤也抬起手，不是去拂花瓣，而是揽住了她的肩。

动作很快，很轻，但确实是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樱子惊讶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快门就在这一刻按下。

“完美！”渡边放下相机，看着屏幕笑了，“这张好！”

赤也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耳朵滚烫，像要烧起来。他不敢看樱子，只能盯着地面上的樱花花瓣。

“……我去趟厕所。”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

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赤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毕业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因为戴过帽子而压得有点塌。左手腕上的护腕深蓝醒目，白色绣线在灯光下刺眼。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R.H。

针脚细密。

一针一线。

她绣的。

回到操场时，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樱子还站在樱花树下，低头翻看着毕业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赤也。”

“嗯。”赤也走过去，“还不回去？”

“在等你。”樱子合上册子，“妈妈们说要一起吃饭，庆祝毕业。”

“……哦。”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赤也的影子和樱子的影子在地上重叠了一部分，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赤也。”樱子忽然说。

“嗯？”

“国中……”她顿了顿，“如果又分到不同的班……”

“不会的。”赤也打断她，“这次一定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赤也抓抓头发，“因为我说了算。”

樱子笑了：“赤也好霸道。”

“要你管。”

走到校门口时，两位妈妈果然在等着。看见他们，赤也妈妈笑着招手：“毕业快乐！今天去吃烤肉哦！”

车上，樱子妈妈问：“毕业册拿到了吗？给我看看。”

樱子把册子递过去。妈妈翻到名单页，眼睛一亮：“哎呀，赤也君和樱子的名字挨着呢。”

“真的吗？”赤也妈妈凑过去看，“真巧！”

“是缘分呢。”樱子妈妈笑着说。

赤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左手腕上的护腕布料随着车子的震动轻轻摩擦皮肤，像某种温柔的提醒。

烤肉店里热闹非凡，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和家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烤肉的香气和滋滋的声响充满整个空间。赤也埋头吃肉，偶尔抬头，看见樱子手腕上那条他编的手链——深绿和浅粉的绳子，网球吊坠晃来晃去。

“樱子君的手链好可爱。”赤也妈妈注意到了，“哪里买的？”

“是赤也编的。”樱子说，举起手腕展示。

“诶？！”两位妈妈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然后相视一笑。

“我们家赤也还会编手链啊。”赤也妈妈戳戳儿子的脸，“什么时候学的？”

“……家政课。”赤也闷声说，脸被炭火烤得发烫。

“编得真好。”樱子妈妈称赞道，“樱子要好好珍惜哦。”

“嗯。”樱子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网球吊坠。

吃完饭，在店门口分别时，樱子突然说：“赤也，手伸出来。”

“干嘛。”

“伸手嘛。”

赤也伸出手。樱子握住他的手腕，把那个护腕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绣着R.H的那面朝外。

“好了。”她松开手，“这样比较好看。”

“……随你。”

“明天，”樱子抬起头看他，“还去秘密基地吗？”

赤也愣了一下。秘密基地——那个废弃的温室。他们很久没去了，自从小学高年级后，课业和社团活动越来越多，去的时间就少了。

“去干嘛？”他问。

“埋东西。”樱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和樱花树下埋的那个很像，但更小，“国中版的时光胶囊。”

赤也盯着铁盒看了几秒：“……随你。”

“那明天下午两点？”

“嗯。”

回到家，赤也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毕业册摊开着，停在名单那一页。他的手指顺着“切原赤也”往下滑，停在“藤原樱子”上。

两个名字。

六年时光。

从幼儿园的草莓牛奶，到小学毕业的护腕和手链。

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宝藏盒。打开，里面还是那些旧物：弹珠、卡片、发绳、护身符。他把今天樱子给的照片放进去，想了想，又把毕业册上印着两人名字的那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只撕了有名字的那一小条，折好，放进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那条浅蓝色草莓发绳——樱子很久以前送他的，他一直收着。犹豫了一下，把它也放进了铁盒。

盖上盖子时，他听见很轻的“咔嗒”声。

像某个时代，正式结束了。

但没关系。

他想。

明天还有新的时光胶囊要埋。

国中还有新的故事要开始。

左手腕上的护腕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R.H。

切原赤也。

是她绣的。

是她给的护身符。

他关掉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某种告别，又像某种迎接。

明天。

秘密基地。

新的约定。

还有——

永远相邻的名字。

在毕业册上。

在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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