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也开始复健的第三天,握力器已经可以从橡胶部分捏出浅浅的指印了。
他坐在樱子家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右手的固定绷带已经拆掉,换成了更灵活的运动护腕。医生说过,现在可以开始轻度活动,但不能用力,不能提重物,不能握球拍。
所以他现在只能捏握力器。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慢,每捏一下都要停几秒,感受肌肉的拉伸和微微的刺痛。
樱子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但眼睛一直看着他的手。她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咬住的下唇,看见他每次感到疼痛时微微颤抖的眼睫。
“第几个了?”她问。
“四十二。”赤也的声音有点喘,“医生说每天五十个就够了。”
“那就休息吧。”
“不行。”赤也摇头,又捏了一下,“要练完。”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捏到第四十八下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握力器差点掉在地上。
“够了。”樱子放下课本,伸手去拿握力器。
“还差两个。”赤也躲开她的手。
“明天再练。”
“今天的事今天做。”赤也盯着握力器,像是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下第四十九下。
这一下捏得很重,橡胶发出轻微的“吱”声。赤也的脸一下子白了,但他没松手,就这么握着,握了很久。
“松手。”樱子说。
赤也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准备捏最后一下。
但这次他没成功。手指刚用力,一阵尖锐的疼痛就从手腕窜到小臂。他闷哼一声,握力器掉在地板上,滚到茶几底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赤也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皮肤下滚烫的温度,还有肌肉不自然的紧绷。
“疼吗?”她问。
“……嗯。”这次赤也没有逞强。
樱子慢慢松开手,去厨房拿来冰袋。她用毛巾包好冰袋,轻轻敷在赤也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赤也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很快,疼痛缓解了一些。
“医生说如果疼就要停。”樱子说。
“我知道。”赤也低着头,盯着地板,“但停下来的话,什么时候才能好?”
“会好的。”樱子调整冰袋的位置,“只是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赤也的声音很低,“关东大赛……”
“还有两周。”樱子说,“医生说两周后可以开始轻度训练。”
“轻度训练……”赤也苦笑,“怎么打得过冰帝?”
樱子没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赤也的焦虑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抚的,那种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冰袋敷了十五分钟。樱子拿开时,赤也手腕的红肿消了一些,但手指依然微微发抖。
“下午的作业还没写。”樱子转移话题,“今天要补英语和国语。”
赤也抬起头,表情像被判了死刑:“还写?”
“嗯。”樱子把课本摊开,“昨天的数学作业,老师批改过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到昨天赤也用左手写的那几页。纸上用红笔批注着:
“字迹需要改进,但解题思路正确。加油!”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赤也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别开脸:“……幼稚。”
但樱子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的作业比上午更难。英语单词要用左手抄写,每个字母都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爬。国语要写小作文,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赤也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最后写:“我最尊敬的人是幸村部长。因为他网球打得好,而且生病了还坚持打球。我也想像他一样强。”
就两句话,还写错了好几个字。
樱子看了看,说:“可以再写详细一点。比如幸村部长怎么教你打球,你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
赤也皱眉:“麻烦。”
“写吧。”樱子把本子推回去,“至少写满五行。”
赤也瞪着她,但最终还是重新拿起笔。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焦虑都刻进纸里。
“幸村部长教我怎么打出更快的球。他说网球不只是力气,还要用脑子。我有时候听不懂,他就一遍遍教我。有一次我输球了,很生气,他就跟我说,输了不要紧,重要的是下次怎么赢。我现在手受伤了,打不了球,但我想快点好起来,像幸村部长一样,生病了也不放弃。”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句:
“樱子说我会好的。我相信她。”
樱子看见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赤也,但赤也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假装专注地检查自己写的字。
“写完了。”他把本子推过来。
樱子接过本子,看着那些歪斜的字迹,看着那句“我相信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写得很好。”她说。
“真的?”
“嗯。”樱子点头,“老师会喜欢的。”
赤也的耳朵更红了。他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握力器,但这次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作业写完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金色。赤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
“去哪?”
“河边。”赤也说,“很久没去了。”
樱子想了想,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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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风很大,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晚霞的温度。赤也走得很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樱子的书包——他说要帮她拿,但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还不能用力。
河堤上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远处的网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击球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赤也在堤坝上坐下,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樱子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樱子。”赤也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都不能打网球了,”他顿了顿,“你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樱子转过头看他。赤也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嘴唇紧紧抿着。他的目光盯着河面,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会。”樱子认真地说,“网球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但我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
“你会很多。”樱子说,“你会照顾人——虽然方式很奇怪。你会坚持一件事做到最后。你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跟别人打架。这些都比网球重要。”
赤也愣住了。他转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真的?”
“真的。”樱子点头,“而且,你不会不能打球的。医生说了,只是需要时间。”
“但万一……”
“没有万一。”樱子打断他,“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一周不行就一个月。”
她说得很坚定,坚定到赤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左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松松地握着,指尖贴着她的掌心。但樱子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樱子。”他小声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所有。”赤也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去医院,谢谢你喂我吃饭,谢谢你教我写字,谢谢你……相信我。”
樱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夕阳在皮肤上跳跃的光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她最终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不用谢。”她说,“因为我也相信你。”
河面上的波光更亮了,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击球声停了,打球的人收拾东西回家。暮色越来越浓,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
赤也的手渐渐不再发抖。他的手指轻轻收紧,把樱子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温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暖暖的,像这个傍晚的风。
“樱子。”他又叫。
“嗯?”
“等我手好了……”
“嗯?”
“等我手好了,”赤也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教你打球。从握拍开始,一步一步教。”
“好。”
“但你真的要学吗?很累的。”
“要学。”樱子点头,“我想知道你喜欢的网球,是什么样子的。”
赤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但在暮色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那就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淡淡的,像谁用银针戳了一个小孔。河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散开。
赤也站起来,拉着樱子的手把她也拉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手还牵着,谁也没有松开。
走到路口时,赤也突然说:“明天。”
“嗯?”
“明天继续复健。”
“嗯。”
“作业也要写。”
“嗯。”
“还有……”赤也顿了顿,“粥,想喝加了玉米的。”
樱子笑了:“好。”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家的路上紧紧依偎。赤也的左手握着樱子的右手,虽然姿势别扭,但握得很紧。
樱子想,复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个明天要面对。疼痛,挫败,焦虑,都不会轻易消失。
但至少此刻,在暮色四合的河边,在回家的路上,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一份笨拙却坚定的相信。
相信会好起来。
相信会重新握起球拍。
相信会一起走过更长的路。
这就够了。
对于这个受伤的傍晚,对于这段缓慢的复健,对于两颗逐渐靠近的心来说。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