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鬼屋里的紧握手
鬼屋的招牌是用劣质荧光涂料写的,“惊魂屋”三个字在夜色里幽幽发绿。入口挂着破破烂烂的黑布帘,风一吹就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呻吟声和铁链拖地的哐啷声。
樱子停下脚步,盯着那块招牌。
“想玩?”赤也问。
“……有点怕。”樱子老实说。
“那就不玩。”赤也转身要走。
“但是……”樱子拉住他的浴衣袖角,“来都来了。”
赤也回头看她。祭典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闪烁的眼神。明明害怕,却又想进去——这种矛盾他太熟悉了,就像她小时候明明怕打雷却非要站在窗边看闪电一样。
“随你。”赤也走到售票处,掏出硬币。售票的是个戴独眼罩的大叔,收钱时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小哥,带女朋友啊?里面很刺激哦!”
“不是女朋友。”赤也硬邦邦地说。
大叔“嘿嘿”笑了两声,拉开黑布帘:“请进——祝你们玩得‘开心’——”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廉价香薰的味道。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墙角几盏幽绿的应急灯,勉强勾勒出狭窄通道的轮廓。
“好暗……”樱子小声说,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赤也的浴衣后摆。
“废话。”赤也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鬼屋不暗还叫鬼屋?”
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墙壁贴着粗糙的泡沫板,摸上去湿漉漉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令人心慌。
第一道惊吓是个突然弹出来的骷髅头。弹簧机关“啪”的一声,白色的骷髅猛地撞到防护网上,距离樱子的脸只有几厘米。
“啊!”她短促地惊叫,整个人往后缩,撞进赤也怀里。
赤也扶住她的肩膀:“假的。”
“我知道……”樱子的声音在抖,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继续往前走。脚下突然一软——是海绵垫,模拟沼泽的感觉。樱子踉跄了一下,赤也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
“小心点。”他说。
她的手很小,冰凉,手心有汗。赤也握得很紧,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被冷气激起的桃子香,混着这里的霉味,有种奇异的冲突感。
第二道关卡是个镜子迷宫。无数个他们在镜中反射,扭曲,变形。绿光在镜面间跳跃,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镜像。樱子紧紧挨着他,手臂贴着手臂。
“这边。”赤也凭着直觉选了个方向。
走了几步,撞上镜子。不是路。换方向,又是镜子。迷宫设计得很刁钻,每面镜子都长得一样。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只有无尽的反射和回音。
“赤也……”樱子声音发虚,“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赤也嘴硬,但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又试了一个方向,这次终于看到出口的微光。
走出镜子迷宫时,两人都松了口气。但下一段路更黑,应急灯的数量明显减少了。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像要通往地底。
就在这时,灯灭了。
不是局部,是整个鬼屋的照明系统。黑暗瞬间吞噬一切,真正的、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那些幽绿的应急灯都熄灭了。
“啊!”樱子这次真的吓到了,整个人往赤也身上靠。
“停电了?”赤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沉。
远处传来其他游客的惊呼,还有工作人员的喊声:“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电路故障,马上修复!”
但在这段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黑暗浓稠得像液体,压迫着呼吸。赤也感觉到樱子的手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别怕。”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马上就好了。”
话刚说完,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哐啷,哐啷,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樱子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三米,两米,一米——
一个黑影从拐角处晃出来。
即使看不清细节,也能看出那“东西”的轮廓异常高大,披着破布,头发蓬乱,手里拖着条沉重的铁链。它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呻吟,朝他们伸出手——
赤也几乎是本能地把樱子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她前面。
“别过来。”他对那黑影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黑影顿住了,呻吟声也停了。黑暗里,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几秒后,黑影发出一声怪笑,慢慢退回了拐角后。
脚步声远去,铁链声也消失了。
通道里恢复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赤也……”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赤也依然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那是工作人员,戴着面具而已。”
“我知道……”她小声说,“可是……好可怕……”
赤也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背上,浴衣布料传来温热的湿意——她在哭吗?
“马上就出去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再坚持一下。”
就在这时,灯亮了。
不是突然大亮,而是应急灯先一盏盏亮起,然后是主照明。光线刺得两人眯起眼睛。通道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粗糙的墙壁,海绵地面,前方十米处就是出口的亮光。
刚才那个黑影站过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地上一道拖拽的痕迹。
“走了。”赤也松开挡着她的手,转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紧紧握着。
樱子低着头,眼泪果然在脸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但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快步走向出口。最后一段路没有任何惊吓装置,大概是电力刚恢复,机关还没启动。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黑布帘。
重新回到祭典的喧嚣和光亮中时,两人都有些不适应。灯笼的光温暖而真实,人声鼎沸,章鱼烧的香气飘过来——刚才在鬼屋里的一切,像场荒诞的梦。
但手还牵着。
赤也先意识到这一点。他想松手,但手指刚动,樱子就握得更紧了。
“等、等一下……”她小声说,眼睛还红着,“腿软……”
赤也低头看她。她的脸色确实有点苍白,浴衣领口被汗湿了一小片。他抿了抿嘴,没松开手,反而调整了一下握姿——从刚才的随便抓着,变成手指交扣。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樱子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赤也别开脸:“……走了,去喝点东西。”
“嗯。”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人群。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祭典上牵手的少年少女太多了。但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不是因为要过马路,不是因为人太多怕走散,而是就这样……牵着。
赤也的手心在出汗。刚才在鬼屋里都没这么紧张。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纤细,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她的脉搏通过指尖传过来,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走到卖饮料的摊位前,赤也说:“喝什么?”
“……柠檬水。”樱子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赤也掏钱买了两杯。接过杯子时,他不得不松开手。冰凉的塑料杯壁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温热。
樱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灯光下,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赤也灌了一大口自己的可乐,气泡刺激着喉咙。
“还怕吗?”他问。
樱子摇摇头,然后小声说:“刚才……谢谢。”
“谢什么。”
“保护我。”
赤也盯着手里的杯子,可乐的气泡一个个破裂。“……应该的。”
樱子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柠檬水。良久,她才轻声说:“赤也的手……很烫。”
“哦。”
“但是……很安心。”
赤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正咬着吸管,视线落在远处舞台的表演上,侧脸被灯笼的光染成暖橘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可乐喝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次没有借口。
没有“怕走散”,没有“腿软”。
就只是,想牵着。
樱子愣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一动,然后慢慢收紧。
“去看烟花吗?”赤也问,声音有点干。
“嗯。”
两人牵着手,往神社后面的空地走去。路很熟悉,是去年走过的那条。祭典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虫鸣在草丛里响起。
走到石阶时,樱子忽然说:“赤也。”
“嗯?”
“刚才在鬼屋里……”她顿了顿,“你说‘别怕,我在’的时候……”
“我说了吗?”
“说了。”樱子很肯定,“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赤也不说话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但在那个绝对黑暗的时刻,他确实挡在了她前面。那是本能,不需要思考。
“我很高兴。”樱子轻声说。
“……高兴什么。”
“高兴赤也在我身边。”
很轻的一句话,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赤也握着她的手,感觉掌心又出汗了。他想说“笨蛋”,想说“这还用说”,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哦。”
烟花就在这时炸开了。
第一朵是金色的,在夜空里绽放成巨大的光球。然后是银色的,拖曳着长长的尾巴落下。红,蓝,紫,绿——色彩在黑暗的画布上泼洒,又瞬间消失。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手还牵着。烟花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每一次炸裂都带来短暂的明亮,然后回归黑暗。
在黑暗的间隙里,赤也偷偷看向她。樱子仰着头,眼睛映着烟花,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安心的笑容。
他收紧手指。
她也收紧。
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像在说:我在。
像在说:我知道。
鬼屋里的黑暗和恐惧已经远去。
此刻只有烟花,夏夜的风,
和手心交握的,
滚烫的,
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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