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一把备用钥匙
樱子父母出差的通知来得突然。周三晚上,赤也正趴在地板上组装新买的模型飞机,听见隔壁传来急促的说话声,然后是敲门声。
开门的是赤也妈妈。樱子妈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真是抱歉这么晚打扰……公司临时派我们俩去大阪一周,明早的飞机。樱子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能不能……”
“当然可以!”赤也妈妈立刻说,“樱子君就住我们家,正好和赤也有个伴。”
赤也手里的飞机翅膀“咔”一声掰断了。
“什么?”他抬起头,“住我们家?”
“对呀。”妈妈转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樱子君明天开始住过来,住一周哦。赤也要好好照顾人家。”
樱子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抱着一个小行李箱,表情有些不安:“打扰了……”
赤也盯着那个粉色行李箱,脑子一片混乱。住?在他家?睡哪里?一起吃饭?早上一起上学?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妈妈对樱子说,“就在赤也房间隔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就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樱子小声说。
大人们在门口继续商量细节,赤也坐在地板上,盯着断掉的飞机翅膀。胶水还没干,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
周四放学,樱子拖着行李箱正式入住。赤也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不停给樱子夹菜:“多吃点,别客气。”
赤也埋头扒饭,眼睛时不时瞟向樱子——她坐在他平时的座位上,用的是他备用的碗筷(妈妈特意拿出来的),连坐垫都是他小时候用的那个,上面绣着恐龙图案。
“对了,”饭后收拾时,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从钥匙架上取下一把银色的钥匙,“樱子君,这个给你。”
钥匙挂在简单的钥匙圈上,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妈妈笑着递给樱子,“这一周你随时可以进出,不用等我们开门。”
樱子接过钥匙,手指蜷了蜷:“……谢谢阿姨。”
赤也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妈!”他站起来,“为什么给她钥匙?!”
“怎么了?”妈妈不解,“樱子君要住一周呀,有钥匙方便些。”
“可那是我们家的钥匙!”
“所以是‘备用’钥匙呀。”妈妈觉得好笑,“赤也也有自己的钥匙,不是吗?”
“那不一样!”赤也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是外人!”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客厅安静下来。樱子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赤也。”妈妈的声音沉下来,“道歉。”
赤也咬着嘴唇,盯着地板。他能感觉到樱子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对不起。”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是对我说。”妈妈严厉道。
赤也转向樱子。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钥匙在她手心里,边缘硌着皮肤。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没关系。”樱子轻声说,但没抬头。
那晚赤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细微的动静——樱子在整理行李,衣柜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轻。墙很薄,能听见她偶尔的咳嗽声。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她是外人”。说错了。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的是……是什么?
是“那是我的领域,不能随便给人钥匙”?
还是“有了钥匙,她就能在任何时候进来,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或者,只是单纯的、幼稚的占有欲在作祟——这个家是他的地盘,连备用钥匙的归属都要计较。
第二天早上,赤也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厨房时,樱子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正在小口喝牛奶。看见赤也,她动作顿了下,然后小声说:“早。”
“……早。”赤也拉开椅子,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妈妈端着煎蛋过来:“赤也,今天放学带樱子君熟悉一下周围。超市、便利店、公园什么的。”
“哦。”
“钥匙带了吗?”妈妈问樱子。
樱子点点头,从睡衣口袋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银色的,在晨光里冷冷地反光。
赤也盯着那把钥匙,突然说:“给我看看。”
樱子愣了愣,把钥匙推过来。赤也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就是普通的铝制钥匙。但握在手里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打开他家的钥匙。
现在在她手里。
“还我。”他听见自己说。
樱子睁大眼睛:“……什么?”
“这是我家的钥匙。”赤也握紧钥匙,“还我。”
“赤也!”妈妈端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你干什么!”
“这是我的!”赤也站起来,声音拔高,“凭什么给她!”
“因为她现在住在这里!”
“那也不用给钥匙!我可以给她开门!”
“你上学时怎么办?我们不在家时怎么办?”
“那就让她在外面等!”
“赤也切原!”妈妈真的生气了,“把钥匙还给樱子君!”
赤也咬着牙,握钥匙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看着樱子——她脸色发白,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僵持了几秒。赤也突然转身,冲出家门。
“赤也!”
他没回头,一路跑到街角公园,才停下来喘气。钥匙还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他在长椅上坐下,盯着那把钥匙。
为什么要抢?
不知道。
就是看着不顺眼。
上课时他心不在焉,被老师点了三次名。渡边偷偷问:“你怎么了?脸色好臭。”
“……没什么。”
午休时樱子没来找他——她现在是班长,午休经常要开会。赤也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吃便当,吃到一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阳光下,钥匙闪着细碎的光。他转动着钥匙圈,突然发现上面刻着小小的字:“备用·2010”。
2010年。四年前,他们家搬来时配的备用钥匙。一直挂在钥匙架上,谁也没用过。
现在被樱子用了。
放学时,樱子在教室门口等他。她背着书包,手指捏着书包带,看见赤也时,小声说:“钥匙……还给我好吗?”
赤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
樱子愣住,没马上接。
“不要?”赤也挑眉。
“……要。”樱子接过钥匙,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犹豫了一下,“赤也……”
“干嘛。”
“你是不是……不想我住你家?”
赤也噎住了。他想说“不是”,想说“随便你”,但话卡在喉咙里。
“如果是的话,”樱子低下头,“我可以去美佳家……”
“不用。”赤也打断她,“我妈会骂死我。”
“……哦。”
两人沉默地走回家。路过便利店时,赤也突然说:“等等。”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递一盒给樱子。
“……谢谢。”
“我妈让我带你熟悉环境。”赤也指着路,“那边是超市,这边是公园,拐角有书店。还有……”
他顿了顿:“钥匙弄丢了要马上说。”
樱子点点头,小口喝着牛奶。
晚上洗澡时,赤也发现浴室里多了一套粉色洗漱用品——牙刷、杯子、毛巾,整整齐齐摆在他的蓝色套装旁边。洗手台上还有个小发圈,浅绿色的,和樱子今天扎头发用的是同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滴水,脸上还有泡沫。
这个家正在被入侵。
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
周五,赤也早上起晚了。冲出房间时,看见樱子已经坐在客厅,正在看书。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书包放在脚边。
“早。”她说。
“嗯。”赤也胡乱套上鞋子,“走了。”
“赤也,便当。”妈妈从厨房追出来,“还有樱子君的。”
两个便当盒,一个蓝色一个粉色。赤也接过,把粉色的塞给樱子。
“钥匙带了吗?”妈妈问。
樱子拍拍书包侧袋:“带了。”
上学路上,赤也突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樱子愣了一下:“嗯。床很软。”
“客房窗户有点漏风。”
“我没觉得。”
“……哦。”
又是沉默。走到学校时,赤也又说:“放学别一个人回去。等我。”
“好。”
一整天,赤也总觉得口袋里少了什么。课间下意识去摸,才想起钥匙已经还回去了。他盯着右前方樱子的背影,想象那把钥匙在她书包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放学后,樱子果然在等他。两人走到家门口时,赤也掏出自己的钥匙开门——他习惯性地先拧一圈,再回半圈,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我回来了——”
“赤也,欢迎回来。”
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赤也动作顿了下,侧身让她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赤也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樱子的拖鞋摆在玄关,粉色的,挨着他的蓝色拖鞋。
冰箱里多了她爱吃的布丁。
电视遥控器被她挪了位置——从茶几左边移到右边。
浴室里那套粉色洗漱用品,越来越自然地融入他的生活。
周三晚上,赤也妈妈加班。两人在家吃外卖披萨,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网球比赛转播。
“那个人,”樱子指着屏幕,“发球姿势和赤也很像。”
“哪里像了。”赤也咬着披萨,“我比他帅多了。”
樱子笑了,眼睛弯弯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柔和。
“赤也。”她忽然说。
“嗯?”
“钥匙……我明天还给你吧。”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披萨,“这一周快结束了。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了。”
赤也盯着电视屏幕,球员正奋力回击一个高速球。裁判报分,观众欢呼。
“不用。”他说,“你留着。”
樱子转头看他。
“反正,”赤也抓抓头发,“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可是赤也之前不是不想给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
樱子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谢谢。”
周五,樱子父母回来了。晚上,樱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朝赤也妈妈鞠躬:“这一周打扰了。”
“说什么呢!”妈妈拍拍她的肩,“随时欢迎再来玩。”
樱子又转向赤也:“赤也,谢谢。”
“……嗯。”
她转身离开,粉色的行李箱轮子在走廊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门关上的瞬间,赤也感觉家里突然空了许多。
他走到玄关,看见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原地,孤零零的。
“拖鞋……”他嘟囔。
“先放着吧。”妈妈说,“樱子君说不定还会来呢。”
赤也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隔壁又安静了,听不见整理行李的声音,听不见咳嗽,听不见翻书页的窸窣。
他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下午他从樱子那里要回来的,说“我帮你保管”。
钥匙在手心里,已经沾染了体温。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跳下床,翻出工具箱,找出一根细绳。
他把钥匙串在绳子上,打了个死结,然后走到网球包前,把绳子系在拍柄上。钥匙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他自言自语,“就是我的了。”
但他知道,不只是钥匙。
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玄关。
冰箱里还剩一个她没吃完的布丁。
浴室里那套粉色洗漱用品,妈妈没让收起来。
还有……
还有某种被允许进入他领域的许可,已经给出去,收不回来了。
周一上学,樱子又变回了那个“邻班的樱子”。但课间十分钟,赤也照旧奔赴第二排,递上纸条:
钥匙我收好了。
下次来不用敲门。
樱子看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在回复里写:
拖鞋也还留着?
嗯。
那下次去的时候,我会自己脱鞋。
赤也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翘了翘。
随你。他写下。
但心里想的是:欢迎回来。
钥匙在网球包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碰撞拍柄。
像某种心跳声。
稳定,持续。
宣告着一个领域的边界,正在被温柔地重新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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