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课间十分钟的奔赴
交换日记的主意是赤也在数学课上突然想到的。
老师正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分数计算,赤也盯着右前方樱子的后脑勺——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绳是浅绿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网球图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那缕头发边缘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课本空白处画的歪扭网球拍,突然抓起一张便签纸,潦草地写下:
数学课好无聊。
你头发上有片樱花花瓣,第三节下课还在的话我就告诉你。
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在上面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二排。然后戳了戳前座的渡边。
渡边正偷偷在课本下看漫画,吓了一跳:“干嘛?”
“传一下。”赤也把纸条递过去,用下巴指了指樱子的方向。
渡边挑眉,露出“我懂”的表情,把纸条传给前面的女生。纸条经过三四个人,终于到了樱子手里。她低头看了眼,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大概是在笑。然后她也写了什么,折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快速把纸条往回传。
回到赤也手里时,纸条上多了几行字:
花瓣是发绳上的图案啦,笨蛋。
不过数学确实无聊,我在算老师一分钟眨几次眼。
目前记录:23次。
赤也盯着最后那个数字,嘴角翘了翘。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继续听课——虽然还是听不进去,但至少手头有事做。
下课铃一响,赤也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张便签纸,拨开人群往第二排冲。
“让让——”
“急什么啊切原!”
“抱歉!”
冲到樱子座位旁时,她正在和邻座的女生讨论上节课的练习题。看见赤也,她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
赤也把新纸条拍在她桌上——这次写的是:
体育课打篮球,我要跟渡边一组。
你投篮还是那么烂,上次三不沾。
樱子看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那种带锁的日记本,但显然没锁——撕下一页,快速写道:
我那是让着你。
今天体育课比投篮,输的人请喝草莓牛奶。
纸条递回来时,上课铃刚好响起。赤也抓着纸条跑回座位,体育老师已经站在门口吹哨子了。
从那节课开始,“课间十分钟的奔赴”成了固定项目。
赤也准备了整整一包便签纸,各种颜色都有。樱子则坚持用那个小本子,说“这样不会丢”。每节课下课,赤也都会第一时间冲到第二排,有时带着新纸条,有时只是去拿回信。
内容五花八门:
社会老师领带歪了,我赌他下课才会发现。
你猜对了。他刚才整理了三遍。
音乐课你唱歌跑调了,第三排的佐藤一直在偷笑。
那是艺术处理!而且佐藤君自己也走音了。
渡边说放学后去游戏厅,你去吗?
要开班长会议,你们去吧。不过别玩太晚。
纸条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张写不下要接第二张。赤也开始在纸条上画简笔画——歪歪扭扭的老师 caricature,或者渡边打篮球时的滑稽动作。樱子则会在回复里画表情,一个小小的笑脸或者哭脸。
第三天的午休,渡边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切原,”他端着便当盒坐到赤也旁边,压低声音,“你们俩……直接发邮件不行吗?或者LINE?”
赤也正咬着炸鸡块,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手机。”
“那你爸不是有旧的吗?我上次看到——”
“不要。”赤也打断他,“纸条挺好。”
“为什么?”渡边不解,“跑来跑去多麻烦。而且万一被老师没收怎么办?”
赤也想了想,说:“被没收了……就再写。”
“哈?”
“就是,”赤也抓抓卷毛,组织着语言,“发邮件的话,删掉就没了。纸条……可以留着。”
他拉开书包侧袋,里面已经攒了一小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最上面那张露出的一角,能看见樱子画的草莓图案。
渡边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几秒,突然“噗”地笑出来:“切原,你该不会是……”
“什么?”
“算了。”渡边摆摆手,“当我没说。不过你这样每天跑来跑去,不累吗?”
“十分钟而已。”赤也看了眼教室前面的钟,“而且……”
而且那十分钟,是从枯燥的四十分钟课堂里偷来的。是从“班长藤原同学”和“普通学生切原同学”的身份里,短暂地变回“赤也”和“樱子”的时间。
但他没说出口。
下午第一节是赤也最头疼的国语。老师让大家默写古诗,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赤也咬着笔头,盯着那句“春眠不觉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偷偷抬头,看向樱子。她写得很快,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正好移过来,在她侧脸镀了层金边。
赤也低下头,在默写纸的空白处飞快写下:
我一句都背不出来。
下课后要重默,惨了。
纸条折好,但没法传——老师在讲台上盯着。他只能把纸条攥在手心,等下课。
时间过得很慢。赤也数着秒,盯着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终于,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说“下课”,赤也就冲了出去。
“喂!”渡边在后面喊,“你的默写纸——”
赤也头也不回。他冲到樱子座位旁,把汗湿的纸条拍在桌上:“给。”
樱子正在收拾文具,看见纸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急?”
“要重默了。”赤也喘着气,“帮我。”
樱子打开纸条,看完后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开始写什么。不是回复,而是把那首古诗的每一句都拆解成图画:一个睡觉的人(春眠),窗外的鸟(处处闻啼鸟),雨和花(夜来风雨声),落花(花落知多少)。
“这样记。”她把画递给他,“画面比文字好记。”
赤也盯着那几张简笔画。樱子的画其实很一般,但意思很清楚。睡觉的人头上画了Zzz,鸟的对话框里画了音符,雨点砸在花瓣上。
“……谢谢。”他把画纸小心折好。
“下次要提前复习哦。”樱子说,“赤也明明记性很好的,就是不肯背。”
“麻烦。”
“那以后我每天抽查你背一首?”
“……不要。”
“就这么说定了。”樱子笑得眼睛弯弯,“从明天开始。”
第四天,天气突然转阴。上午第三节下课时,外面开始飘雨。赤也照例冲向第二排,却发现樱子的座位空着——黑板上写着“班长临时会议”。
他站在空座位前,手里攥着写好的纸条:
渡边说放学后雨停就去踢球,你去吗?
今天家政课做的饼干,我偷留了两块给你。
纸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有点皱。他转身回座位,经过樱子的课桌时,顺手把纸条塞进了她半开的抽屉。
午休时会议还没结束。赤也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便当,渡边端着饭盒凑过来:“今天一个人?”
“嗯。”
“纸条呢?”
“她开会。”
“哦。”渡边在他旁边坐下,“那你不写点别的?比如……‘雨什么时候停’之类的?”
赤也瞥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我是为你好。”渡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男生围在教室后排,其中一个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女生社交账号的照片,几个人笑着指指点点。
“他们经常这样。”渡边说,“把女生的照片传来传去,评论这个评论那个。你要是想保护藤原同学,最好别让她太显眼。”
赤也盯着那群人,眉头皱起来。他知道渡边的意思——班长本来就引人注目,再加上他和樱子每天课间这样跑来跑去……
“不过,”渡边拍拍他的肩,“我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比那些人强多了。”
下午第一节课,樱子终于回来了。她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赤也趁老师不注意,快速写了张纸条:
会开得怎么样?
饼干在抽屉里,快点吃。
纸条传过去,樱子低头看完,转头朝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但没时间回信——这节课是小测验。
下课铃一响,赤也正准备起身,樱子却先站起来了。她拿着什么东西,穿过过道,走到他座位旁。
“给。”她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然后小声说,“饼干很好吃,谢谢。”
说完就转身走了,像只是来送个作业。赤也愣了下,打开纸条——不是一页,而是好几页,用订书钉钉在一起。每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会议内容:运动会项目安排、班级口号征集、预算分配(好麻烦)
教务主任讲话讲了四十分钟,我差点睡着。
三年级的学长学姐好凶,说我们班占用了他们练习场地(明明没有)
雨好像不会停了,放学怎么回家?
赤也今天看起来没精神,感冒了吗?
PS:家政课的饼干我还会做,下次做草莓味的。
赤也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最后那句“下次做草莓味的”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大概是无意识的。
他把纸条一张张理好,夹进课本里。渡边凑过来:“写了什么?这么厚。”
“没什么。”赤也合上课本,“……班级事务。”
“哦——”渡边拉长声音,“班长亲自来送‘班级事务’啊。”
赤也没理他。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爬满水痕。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旗杆在风里摇晃。
放学时雨势变小了,但还是淅淅沥沥的。赤也从书包里掏出伞——这次他记得带了,是那把修好的粉色小花伞。
樱子在玄关处等他,看见伞时笑了:“修好了?”
“嗯。”赤也撑开伞,“走了。”
两人挤进伞下。伞确实小,肩膀紧紧挨着。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响声。
“赤也。”樱子忽然说。
“嗯?”
“课间纸条……”她声音很轻,“渡边君说,你们男生都在议论。”
赤也的脚步顿住了:“……谁议论?”
“不知道名字。”樱子低下头,“说我们‘天天传纸条,像小学生’。”
赤也盯着她垂下的睫毛,雨水溅起的湿气沾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突然觉得胸口有火苗窜起来。
“那又怎样。”他说,“我们就是小学生。”
樱子抬头看他。
“而且,”赤也握紧伞柄,“我们传我们的,关他们什么事。”
“……可是——”
“没有可是。”赤也打断她,“明天继续传。传更多。”
樱子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噗嗤”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像雨后的月亮。
“嗯。”她说,“传更多。”
走到分岔路口时,雨完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赤也收起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
“明天,”樱子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写了什么递给他,“第一节课下课时给我。”
赤也接过纸条,没马上看:“写什么了?”
“秘密。”樱子眨眨眼,“明天见。”
她转身跑向自己家的方向,马尾辫在夕阳里一晃一晃。
赤也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打开纸条。
很简单的几个字:
明天也请多指教。
下面画了两个火柴小人,一个卷毛,一个马尾,中间连着一条虚线——像那些课间十分钟里,他一次次奔向她座位的轨迹。
赤也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攒了好几张,鼓鼓囊囊的。
他抬头看天空。云层裂开的地方,露出很淡很淡的彩虹。
明天。
还有无数个课间十分钟。
他要继续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