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迷路在烟花大会
夏日祭那晚,赤也的浴衣带子系了三次才系好。妈妈笑他毛手毛脚,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卷毛,觉得浴衣袖子真碍事——打架都不方便。
樱子来敲门时,他正在往腰带里塞零钱袋。拉开门,话卡在喉咙里。
樱子穿着浅粉色的浴衣,上面印着细小的牵牛花图案。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插着一支晃悠悠的蝴蝶发簪。她转了个圈,浴衣下摆荡开:“妈妈给我穿的,好看吗?”
赤也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转身往屋里走:“等我一下!”
“诶?赤也?”
他从自己房间翻出一个小布袋——去年庙会买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胜”字。跑回来,不由分说塞进樱子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零钱。”赤也避开她的视线,“走散了可以买吃的。”
“才不会走散呢。”樱子笑着把布袋系在腰带上,“我会紧紧跟着赤也的。”
神社参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灯笼的光连成晃动的河流,章鱼烧的焦香混着苹果糖的甜腻。赤也走在前面,手往后伸着,樱子紧紧攥住他的浴衣袖口。
“赤也,金鱼!”
“待会儿。”
“面具摊!”
“人多,别过去。”
“啊,是佐藤同——”
“不准去。”赤也打断她,拽着她往反方向走,“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耳根在灯笼光下泛着红。樱子“嗯”了一声,手指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变故发生在捞水气球的地方。
赤也付了钱,拿起纸网,专注地盯着水池里漂浮的气球。他在这方面有种野兽般的直觉,纸网沉入水中,慢慢靠近,再猛地一捞——气球稳稳落在网上。
“厉害!”摊主大叔鼓掌。
赤也得意地转身,要把气球递给樱子。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秒,随即喊道:“樱子?”
没人应。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孩子的笑脸、情侣的依偎、老人的蹒跚。
“樱子!”他提高音量。
还是没人应。纸网上的气球“啪”地破了,水溅了一身。赤也扔掉纸网,开始往回走,眼睛在人潮中疯狂扫视。
粉色浴衣。牵牛花图案。蝴蝶发簪。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先是觉得荒谬——说好紧紧跟着的,怎么会走散?然后是烦躁,像被耍了一样。最后,当他在章鱼烧摊位前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时,一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是恐惧。
真正的、让他手开始发抖的恐惧。
“让开!”他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回跑。木屐的带子断了,他干脆甩掉,赤脚踩在石板路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樱子——!!”
声音淹没在祭典的喧闹里。
他想起她去年在温室里说的话:“我害怕打雷”。当时他握住了她的手。现在她一个人,在这么多人中间——
会不会在哭?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狠狠一缩。他开始更疯狂地奔跑,撞翻了谁的棉花糖,踩掉了谁的木屐,被骂了也顾不上回头。
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金鱼摊没有,面具摊没有,射击摊也没有。时间像被拉长的糖稀,每一秒都黏稠得令人窒息。
就在他快要喘不上气时,看见了那个捞金鱼的摊位。
摊位前围着一圈孩子,唯独角落蹲着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蝴蝶发簪的流苏也跟着抖。
赤也冲过去,拨开人群,跪在她旁边。
樱子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金鱼网溅起的水。她手里攥着一个破掉的纸网,面前的水盆里空荡荡的。
“赤……也?”她声音带着哭腔。
赤也张了张嘴,想骂她“笨蛋怎么乱跑”,想吼她“知道我找了多久吗”。但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粗声粗气的:“……哭什么。”
“金鱼……”樱子吸了吸鼻子,“捞不到。网破了三个,钱也用完了……”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几个湿透的硬币,还有一个瘪掉的小布袋——他给她的那个。布袋的带子断了,应该是被人群扯断的。
赤也盯着那个断掉的布袋看了两秒,突然站起身。
“老板。”他把自己的零钱袋整个拍在摊位上,“全换成网。”
摊主是个戴头巾的大叔,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他:“小朋友,这些钱能买二十个网哦。”
“全要。”
大叔数出二十个纸网,叠成厚厚一摞。赤也接过,回到樱子旁边,蹲下,把网分给她一半。
“捞。”他说。
“可是……”
“捞到为止。”
樱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接过纸网,小声说:“赤也的脚……”
赤也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脚底全是黑泥,还划破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但他没管,拿起第一个纸网伸进水里。
“看好了,”他盯着水里游动的金鱼,“要慢,等它自己游过来。”
他的手法其实很笨拙。纸网入水的角度不对,捞起的动作太猛,第三个网才勉强捞到一条小小的黑金鱼。鱼在网里拼命挣扎,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放进盆里。”赤也把网递过去。
樱子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旁边的透明塑料袋里。小黑鱼在袋子里转了两圈,摆动着尾巴。
“继续。”赤也又拿起一个网。
他们蹲在那个角落,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周围的喧闹、灯笼的光、烟花的预备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一清晰的,只有水盆里游动的金鱼,和纸网入水时细微的声响。
第十三个网,樱子终于自己捞到了一条。红色的,尾巴像纱。网出水时,她屏住呼吸,直到金鱼滑进塑料袋,才长长舒了口气。
“我捞到了……”她眼睛亮起来,看向赤也。
赤也“嗯”了一声,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他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泥水,在石板地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子。但他没停,继续捞第十五、十六个网。
最后二十个网用完时,塑料袋里游着五条金鱼——两条红的,两条黑的,一条花的。
摊主大叔笑着说:“破例送你们一个鱼缸。”是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缸,刚好能捧在手心里。
赤也把鱼缸装满水,小心翼翼地把金鱼转移进去。五条小鱼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红色的尾巴扫过黑色的背。
“给。”他把鱼缸递给樱子。
樱子捧住鱼缸,金鱼在她掌心下游动。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很轻地说:“对不起。”
赤也正低头拍浴衣上的水渍,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应该抓紧的。”樱子声音有点哑,“但是有人撞过来,带子就断了……等我捡起来,赤也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好久,找不到……”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赤也突然伸手,用浴衣袖子胡乱擦她的脸。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
“笨蛋。”他说,“下次抓紧这里。”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带结上。“这里不会断。”
樱子愣愣地抓着他的腰带结,指尖碰到温热的布料。然后她点点头:“嗯。”
第一朵烟花就在这时炸开了。
“砰”的一声,金色光点在天幕绽放,又拖曳着落下。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把夜空染成流动的彩河。
人群发出欢呼。赤也和樱子同时抬起头。
光落进鱼缸里,金鱼的鳞片反射出细碎的光彩。烟花炸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但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却有种奇异的安静。
赤也低头,看见樱子仰起的侧脸被烟花照亮,睫毛上还沾着刚才的水珠。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整个夜空的光。
他突然想起白天在家门口,她转圈时浴衣下摆荡开的样子。
想起在温室里,她握着他的手说“这样就不怕了”。
想起分班那天,她站在一班门口叫他“赤也”。
心里那个奇怪的、痒痒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次比以往都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赤也。”樱子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的,“金鱼取名字吧?”
“……随便。”
“这条红的叫‘小赤’,这条黑的叫‘小也’。”她指着鱼缸,“这条花的叫‘祭典’,这条……”
“太土了。”赤也打断她。
“那赤也取。”
赤也盯着鱼缸看了会儿,指着最小的那条黑金鱼:“这个,叫‘不放手’。”
樱子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它刚才差点从网里跳出去。”赤也别开脸,“我抓紧了,没放。”
他没说出口的是:就像刚才在人群里,他差点就真的找不到她了。那种冰冷的恐惧,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樱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起来:“嗯,就叫‘不放手’。”
她捧紧鱼缸,浴衣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浅浅的红痕——是他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
赤也看见了,抿了抿嘴,没说话。
烟花大会快结束时,他们往回走。这次樱子牢牢抓着他的腰带结,赤也走得很慢——因为没穿木屐,脚底疼。
走到神社门口,发现两家的父母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大人们都松了口气。
“你们跑哪去了!”赤也妈妈过来拍他的头,“鞋呢?”
“丢了。”
“脚怎么回事?!”
“摔的。”
樱子小声解释:“我们走散了……赤也找我,脚受伤了。”
大人们交换了眼神,没再追问。回去的路上,赤也妈妈背着他——他嘴上说着“不要”,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樱子走在旁边,小心地捧着鱼缸。金鱼在黑暗里静静游着。
到家门口分别时,樱子忽然说:“赤也。”
“干嘛?”
“谢谢。”她举起鱼缸,“我会好好养的。”
“哦。”
“还有……”她从浴衣袖子里掏出什么,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是个小小的护身符,粉色布料,已经湿透了。
“我在神社求的,”樱子说,“本来想回家再给你……求的是‘赤也的网球打得越来越好’。”
赤也攥着湿透的护身符,布料在手心里慢慢变暖。
“你,”他喉咙有点紧,“什么时候求的?”
“走散之前。”樱子笑了,“所以你看,神明还是保佑我们找到了。”
赤也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头埋进妈妈肩膀里,闷声说:“……笨蛋。”
那天晚上,赤也把湿透的护身符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布料上的绣字隐约可见:“必胜”。
脚底的伤口消毒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吭声。脑子里全是她捧着鱼缸的样子,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炸开。
睡觉前,他爬起来,在日历的今天日期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
烟花大会。金鱼五条。她没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也不会丢。
窗台上的护身符滴着水,在月光下像在发光。
远处传来最后几朵烟花的余响,闷闷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