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全市有名的重点高中，高一年级足足五百多人，十三个班。
A班是最好的实验班，聚集的要么是家世顶尖，要么是成绩顶尖，要么两样都占。
而他们班换座位的规则，班主任在早读课上说得清清楚楚：
“这次按班级排名选座，从第一名开始依次挑。只要两个人班级排名相差不超过五名，可以提前申请绑定同桌，优先安排在一起。”
一句话落下，全班心里都有了数。
有人欢喜，有人紧张，还有人，直接被判了死缓。
谢予漾就是那个死缓选手。
下课铃一响，他还叼着糖没来得及耍帅，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就被推到了面前。
纸上是司佑辰那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的字：
《谢予漾一个月冲刺提升计划》
从早读到晚自习，从单词默写到数学基础题，从午休刷题到晚上回家强化，密密麻麻排满，连课间十分钟都被拆成了碎片。
谢予漾盯着那张纸，桃花眼瞪得溜圆：
“不是吧司大学神，你来真的啊？”
司佑辰坐在他旁边，白衬衫袖口整齐，眉眼清冷淡漠，偏偏看向他时，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认真。
“班级排名相差五名以内，才能申请绑定同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不想和你分开。”
谢予漾心口猛地一软。
他是谁？
谢家正宗小少爷，花钱不眨眼，人缘一呼百应，上课睡觉下课疯玩，成绩常年稳定在A班倒数，年级四百名开外。
而他身边这个人——
司佑辰，班级第一，年级稳定前二，教研组长之子，冷静自律到可怕。
两人之间的班级排名，差了整整三十多名。
五名以内？
对别人是正常操作，对他们来说，比跨越大半个年级还难。
“我这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谢予漾声音低了点，有点心虚，“从初中到现在，我就没挤进过中游。”
“以前我教你，你学不进去就算了”司佑辰看着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但现在要学。”
为了能名正言顺坐在他身边。
为了不用再靠家长打招呼，不用再藏着掖着。
为了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标注一句——我和他是同桌。
谢予漾看着他眼底那点几乎藏不住的期待，忽然就扛不住了。
他把糖棍一咬，脆生生道：
“行！补！不就是刷题吗，谁怕谁！”
江慕笙抱着画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沈宥齐。
金发少年微微侧头，中英混血的轮廓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正安静翻着一本英文原著。
“他们俩……是认真的？”江慕笙用气音问。
沈宥齐目光淡淡扫过前排那对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人，轻声应：
“嗯。想绑定同桌。”
江慕笙耳朵微微一热，小声嘀咕：“那我们……要不要也努力一下？”
他成绩中偏上，班级十五名左右，沈宥齐则是班级第二，年级前五，两人之间差了十几名，刚好卡在“绑定”线外面。
金发少年安静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把他垂在眼前的刘海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可以放点水”沈宥齐声音很低，“你往前一点点，我们就够了。”
江慕笙脸颊“唰”地一红，连忙低头抓过画板，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靠窗那一侧，也有一场安静的较劲。
沈木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傲娇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阮向竹。
“喂，你最近少摆弄你那些花花草草，多看点书。”
阮向竹气质清冷，话少人淡，成绩比沈木兮稍差一点，属于中偏上。
“万一我们被拆开，我才不要跟男的人坐一起。”
阮向竹抬眸，冷淡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好。我努力。”
一句话，让沈木兮别扭地别过脸，耳根悄悄泛红。
六个人，三对心事，在同一间教室里，悄悄开始了一场为了“同桌”二字的冲刺。
而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谢予漾。
司佑辰说到做到，直接化身冷酷补习机器。
早上比平时早半小时到教室，听写英语单词，错一个重写十遍；
课间十分钟，别人打闹聊天，他被按在座位上刷两道数学选择填空；
午休大家趴着睡觉，他被拎起来做基础题，司佑辰坐在旁边盯着，一步不离；
放学车上，司佑辰拿着错题本，一道一道讲，声音清冷却耐心；
回到谢家，客厅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司佑辰陪着他，一讲就是两个小时。
谢予漾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乖过。
一开始他还会耍赖撒娇：
“佑辰～我困，就睡五分钟～”
“这题我真的不会，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嘛～”
“我就玩一下手机，很快的！”
司佑辰一律温和却坚定地驳回：
“不行。”
“写完这页。”
“再走神，今晚就晚点睡。”
谢予漾看着他紧绷又认真的侧脸，明明委屈，却气不起来。
他知道，这人不是逼他，是在为他们争一个机会。
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不用躲躲藏藏、安安稳稳坐在一起的机会。
于是他咬着牙，硬扛。
糖换成咖啡，用来提神；
空白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写满，字迹从潦草慢慢变得工整；
以前一看就头疼的公式，现在也能磕磕绊绊背下来几条；
以前一考试就想趴桌，现在居然能安安稳稳做完一整面卷子。
司佑辰全都看在眼里。
某个晚上，讲题讲到一半，谢予漾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歪在他肩上睡着了。
少年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垂落，温顺得不像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
司佑辰的身体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指尖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发顶，满眼都是温柔。
“笨蛋。”
他低声开口，没有半分责备，全是压不住的心疼。
这一个月，谢予漾在拼命。
而他，在心疼。
一个月后，月考成绩出炉。
那一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年级总排名五百多人，A班的名字集中在最前面，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落在很后面。
谢予漾紧张到手心冒汗，抓着司佑辰的袖子不敢上前：
“你去看……我不敢。”
司佑辰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轻轻点头，走进人群。
谢予漾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快要跳出来。
他看见司佑辰的目光，在班级第一的位置停下，那是他自己。
然后一路往下，往下，穿过二十名、三十名，最后停在倒数位置。
司佑辰转过身，脸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谢予漾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还是很差，对不对？”他小声问，耳朵都耷拉下来。
司佑辰走到他面前，沉默几秒，轻声开口：
“你进步了十名。现在是23名”
谢予漾一怔。
“这是你在A班最好的一次成绩。”司佑辰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
没用。
最终成绩摆得明明白白：
司佑辰：班级第1，年级第4
谢予漾：班级第23，年级322名
两人之间，差了22个名次。
而绑定同桌的要求是——相差不超过5名。
连边都碰不上。
按照规则，司佑辰会第一个选座，挑走全班最好的位置；
而谢予漾，会被挤到最角落，甚至单独一桌。
他们别说绑定同桌，连靠近彼此，都难。
谢予漾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低头看着鞋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还是没做到。”
他让司佑辰失望了。
让这一个月的熬夜、刷题、听写、讲解，全都白费了。
司佑辰看着他低落得快要蔫掉的样子，心口一紧。
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他不敢抱他，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不怪你。”他低声说，“我早就知道，一个月来不及。”
“那我们……”谢予漾抬头，眼眶有点红，“真的不能坐一起了吗？”
司佑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规则摆在眼前，谁都绕不过。
不远处，另外四个人的气氛却轻松很多。
沈宥齐：班级第2，年级第8
江慕笙：班级第15
两人差了十六名，依旧超五名，却已经足够被排在同一区域，很大概率相邻。
江慕笙松了一大口气，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们应该能坐很近！”
沈宥齐接过他手里的画板，淡淡应：“嗯，很近。”
沈木兮：班级第12
阮向竹：班级第13
同桌问题不大。
沈木兮哼了一声，悄悄拉住阮向竹的手指：“算你争气。”
阮向竹轻轻回握，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四个人的欢喜，衬得这边的两个人更加沉默。
一整个下午，谢予漾都蔫蔫地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句话不说。
司佑辰安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在乎自己坐哪里，他只是舍不得放开身边这个人。
舍不得那个靠窗的角落，舍不得上课偷偷牵手，舍不得下课递一颗糖，舍不得晨光落在两人相贴的肩膀上。
放学回家的车上，谢予漾一直望着窗外，不吃糖，不说话，整个人都低气压。
司佑辰轻轻握住他的手：“别难过。”
“我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谢予漾声音闷闷的，“连和你坐一起都做不到。”
司佑辰心口一紧，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亮了。
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
【佑辰，刚才予漾妈妈跟我联系过了，我们和班主任沟通好了，谢予漾的进步，老师也看得见，你们两个，还是坐原来的位置。】
司佑辰猛地一怔。
谢予漾察觉到他不对劲，抬头：“怎么了？”
司佑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谢予漾扫完那一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下一秒，眼睛“唰”地亮得像星星。
“真、真的？”他声音都在抖。
“嗯。”司佑辰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我们还是同桌。”
下一秒，谢予漾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车里不管不顾地蹭了蹭。
“司佑辰！太好了！”
“我们不用分开！不用分开！”
少年的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激动，还有一点没忍住的哭腔。
司佑辰反手搂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不分开。”
“一直做同桌。”
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他们没能赢过规则，没能靠自己挤进那五名之差。
可是有人愿意为他们破例，有人愿意把他们，温柔地留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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