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高一A班的后门就被人踹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谢予漾叼着根没拆封的牛奶味棒棒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肩上搭着外套,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他刚走到座位旁,就被司佑辰拽住了手腕。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不算轻,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干嘛?”谢予漾挑眉,嘴里的糖棍硌着牙槽,语气算不上好。他今天烦得慌,昨天放学被个女生堵在教学楼下递情书,那女生红着脸磨磨蹭蹭说了半天,他耐着性子冷着脸拒绝了,结果对方还不死心,追着他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要不是司佑辰当时出声喊他,他估计能直接把情书扔垃圾桶里。
司佑辰没说话,只是拽着他往走廊走。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却带着点薄茧的手腕,侧脸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刻刀削出来的,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谢予漾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由着他拽。他知道司佑辰不对劲,从昨天看到那个女生递情书开始,这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晚自习做题的时候,笔尖都快把草稿纸戳破了。
天台的铁门被司佑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夏末的风卷着操场香樟树的碎影,漫过栏杆,掀起两人校服的衣角,带着点草木的清冽味。
司佑辰松开手,走到栏杆边,抓起放在上面的数学竞赛题册,指尖用力得泛白。谢予漾靠在对面的栏杆上,晃着长腿,视线黏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晚霞泼洒在天幕上,把司佑辰的身影拉得很长,明明是清瘦的少年身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挺劲儿。
“还有十分钟晚自习,你题做不完了。”谢予漾咬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奶香味在口腔里漫开,冲淡了几分心头的烦躁。
司佑辰没应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解题步骤写得工整又漂亮,却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点泄愤似的力道。
谢予漾早习惯了他这副高冷模样,换作别人这么摆脸色,他早怼回去了,可对着司佑辰,他那点坏脾气压根没处发。他干脆走过去,扒着司佑辰的胳膊晃了晃,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痞气的耍赖:“别写了,陪我吹会儿风。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上次你给我带的草莓大福?”
司佑辰的笔尖猛地顿住,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侧过头,余光瞥了谢予漾一眼。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碎发耷拉着,一双桃花眼眯着,带着点桀骜的劲儿,明明是招惹人的长相,却偏偏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幼稚。”司佑辰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却比平时冷了几分。
“幼稚怎么了?”谢予漾得寸进尺,干脆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司佑辰的脖颈,带着牛奶糖的甜香,“反正有你惯着。”
这话一出,司佑辰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偏过头,避开那阵让人心尖发痒的热气,冷着脸道:“谢予漾,自重。”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裹着层冰碴子。
谢予漾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伸手勾住他校服衬衫的下摆,轻轻拽了拽,指尖蹭过他后腰的皮肤,带着点故意的撩拨:“司佑辰同学,问你个事儿呗。”
司佑辰没搭理他,却也没拨开他的手,只是翻页的动作重了些。谢予漾就当他默许了,晃着腿,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说咱俩做同桌这么久,除了学习,你就没琢磨过别的?”
风忽然停了一瞬,天台的空气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预备铃响。
司佑辰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昨天放学,那个女生红着脸把情书塞到谢予漾手里,谢予漾皱着眉,语气不耐地说“我不收这个”,可那女生却红着眼眶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当时他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给谢予漾带的草莓大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那点积攒了数年的心事,被昨天的一幕点燃,又被此刻谢予漾漫不经心的问话挑破,再也压不住了。
司佑辰合上书册,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予漾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薄唇抿了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经过了千万次的演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予漾,我喜欢你。”
不是玩笑,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是从初二那年夏天就埋下的种子,在无数个并肩的日夜疯长,终于借着晚风,破土而出。
谢予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弯得更厉害了。他挑着眉,伸手捏了捏司佑辰的耳垂——那里正微微发烫,语气里满是戏谑,带着点痞气:“你不是初二的时候就说了吗?”
司佑辰的呼吸一滞。
初二那年的夏天,也是这个天台,也是这样的晚风。他攥着皱巴巴的情书,红着脸把人堵在这里,磕磕绊绊说完那句“我喜欢你”,却被谢予漾笑着揉乱了头发,说“知道啦知道啦,小屁孩懂什么喜欢”。
后来,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两人依旧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他依旧住在谢予漾家的客房,依旧每天替他收拾乱糟糟的书桌,替他补那些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数学题。
他以为,谢予漾是忘了。或者说,是没当真。
可此刻,谢予漾却眨着眼睛,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早就同意了啊。”
司佑辰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他看着谢予漾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
原来他不是忘了,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揣着心事忐忑不安,而对方,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不痛不痒地吊着他。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司佑辰猛地挥开谢予漾的手,力道大得让谢予漾踉跄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别过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不喜欢就直说,一直吊着我算什么?”
说完,他没再看谢予漾一眼,抓起放在栏杆上的题册和书包,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背影挺直得像一株倔强的青松,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透着股少年人的别扭和狼狈。
谢予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司佑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对方耳垂时的温热触感。晚风再次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又犯别扭了。
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响过,谢予漾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拎起书包往教室走。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司佑辰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题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能瞥见身旁的谢予漾正撑着下巴,偷偷看他,可他偏不转头,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于分给对方。
谢予漾戳了戳他的胳膊,没反应。又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糖,往他桌肚里扔,被他抬手挡了回来,糖纸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坐在斜前方的江慕笙和沈宥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这俩竹马,平时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慕笙用笔戳了戳谢予漾的后背,谢予漾转过头,眉峰挑得老高,一脸的不耐。江慕笙压低声音,用口型问:“咋了?吵架了?”
谢予漾耸了耸肩,指了指旁边冷着脸的司佑辰,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敷衍得不能再敷衍。沈宥齐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用口型问“谁惹谁了”,谢予漾直接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撑着下巴看司佑辰。
司佑辰被他看得心烦意乱,干脆拿出草稿纸,刷刷刷地写起了题,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谢予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有点烦躁。
他知道司佑辰别扭,知道他嘴硬心软,知道他把那份喜欢看得有多重要。初二那年,他听见那句告白时,其实心跳得比谁都快,只是那时候年纪小,拉不下脸直接答应,想着反正两人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就好。
可他忘了,司佑辰是个多较真的人。
整整一节晚自习,司佑辰都没理谢予漾。
谢予漾递过来的水,他没碰;谢予漾小声问他的题,他假装没听见;谢予漾偷偷把脚伸过来蹭他的鞋,他直接把脚挪开,挪得远远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下课铃响的时候,司佑辰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谢予漾赶紧拎着书包跟上,嘴里喊着“司佑辰你给我站住”,司佑辰却像是没听见,脚步更快了。
校门口,谢家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见两人过来,连忙下车打开车门。
司佑辰弯腰就要往里钻,却被谢予漾伸手拉住了手腕。少年的手腕结实有力,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司佑辰挣了挣,没挣开(故意的),索性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未消的怒意:“放手。”
“不放。”谢予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烦躁瞬间被愧疚取代,他放软了语气,却还是带着点硬邦邦的劲儿,“我错了还不行吗?”
司佑辰别过脸,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司机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给两个少年留了独处的空间。晚风卷着夜的凉意,吹得路边的路灯都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予漾拉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诚恳:“我真的早就同意了,初二那会儿就同意了。我就是拉不下脸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脾气。”
司佑辰还是不说话,肩膀却微微垮了下来,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
谢予漾知道,他这是消气了。
两人沉默着上了车。一路无话,车厢里只回荡着空调的风声。司佑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谢予漾看着他,心里痒痒的,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又怕惹他生气,只能不安地绞着手指。
车子停在谢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司佑辰率先下了车,径直往客厅走。谢予漾的爸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人回来,笑着打招呼:“回来啦?饿不饿?厨房有炖好的汤。”
谢予漾灵机一动,跑过去搂住老妈的胳膊,力道不小地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又不失少年的爽朗:“妈,爸,我跟辰辰有事儿说,你们能不能出去溜达溜达?比如去隔壁张阿姨家串串门?”
谢妈妈挑了挑眉,看了看一脸别扭的司佑辰,又看了看笑得一脸讨好的谢予漾,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行,我们正好也想消食。汤在锅里,记得喝。”
谢爸爸也跟着起身,拿起外套:“走,老婆子,逛逛去。”
两人相视一笑,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司佑辰站在玄关,看着谢予漾一连串的操作,眉头皱了皱,语气依旧带着点冷意:“你干嘛?”
谢予漾没说话,几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往下一拽。
司佑辰猝不及防,身体往前倾去,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就覆上了他的唇。
谢予漾的吻带着牛奶棒棒糖的甜香,却没有半点忸怩,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轻轻啃咬着他的唇瓣。司佑辰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谢予漾吻得不算温柔,却带着十足的诚意。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却又硬气:“我错了。不该让你等这么久,不该让你难受。”
司佑辰的喉结动了动,鼻尖发酸。他看着谢予漾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桀骜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认真。
委屈和酸涩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他伸手,搂住谢予漾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子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依旧是那副高冷别扭的腔调,却没了之前的冷意:“……知道错就好。”
谢予漾的眼睛亮了亮,他伸手环住司佑辰的脖子,在他唇上又咬了一口,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痞气十足:“那司大学神,是不是不生气了?”
司佑辰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相拥的两个少年。窗外的晚风还在吹,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窗台,吹过他们紧握的手,吹过那些沉淀了数年的,关于喜欢的诺言。
谢予漾埋在司佑辰的颈窝,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什么高冷学神,什么别扭少年,还不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让这傻子委屈了。
谢予漾想着,又往司佑辰怀里钻了钻,动作随性又亲昵。
司佑辰感受到怀里的温热,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原来,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是双向的奔赴,是双向的暗恋,是晚风里,两颗心,终于撞了个满怀。
楼下的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像是在诉说着,属于他们的,漫长又温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