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

静冈市的周六，晴空万里。式岛律头昏脑胀地醒来，回想昨晚，向橘慎吾道完歉后，俩人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后续的一切都全然没了印象。身上的灰色连衣帽被放到一侧肩头，被子却被细心地盖到了胸口。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底漫过一丝猜测——难道是橘慎吾把自己送回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慌乱取代。自己喝醉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胡话？

正心乱如麻时，枕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式岛律手忙脚乱地摸过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的是橘慎吾发来的LINE消息。

他什么时候加了自己的LINE好友？！

式岛律盯着那条消息，昨夜断片的记忆里，半点相关的片段都拼凑不出来。更要命的是，自己醉酒失态时的那些话……

他几乎是手指发颤地敲下回复。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对面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消息几乎是紧随其后跳出来的。

这句话于式岛律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下。他居然、居然酒后说想着与橘慎吾要做朋友？！

在此之前，他们不过是层叠分明的上下级，关系更是疏离得近乎冷淡。他向来厌烦橘慎吾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模样，那份过于耀眼的亲和力，在他眼里只觉得刺眼又虚伪，心底的抵触便一日深过一日。可自莫比乌斯回归现实后，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新人总爱围着他请教问题，他和橘慎吾团队里的人，好像也确实比从前融洽了几分？

他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际关系，可即便如此，也从没想过会和橘慎吾走到［朋友］这一步。而且还是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进展快得离谱，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式岛律盯着屏幕上那行带着波浪线的文字，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宿醉的昏沉都被这股窘迫冲得七零八落。

他手忙脚乱地按着键盘，删删改改，打了又删。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他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明明之前对橘慎吾的那股厌烦还盘踞在心头，可从莫比乌斯出来的这些日子，看着对方这几天带着团队有条不紊地处理μ的各项工作，想起还把μ的一半工作都交给了他，那份抵触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只是，做朋友什么的....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橘慎吾的回复来得很快。

橘慎吾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式岛律刚要抬手回复，手机屏幕上紧跟着跳出了另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九条。昨天才刚和九条成为朋友、互加了LINE账号，对方这就找上门来——果然是为了泡温泉的事，顺带还把橘慎吾也一并叫上了。

看着这条带着点急切的消息，式岛律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这家伙果然还是把橘慎吾给捎上了。他指尖轻点屏幕，敲下回复。

几乎是瞬间，九条的消息又回了过来。

式岛律只回了一个字。

他随手按灭手机屏幕，起身走向衣柜翻找外出的衣服。指尖划过衣架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思忖着要不要带些随身物品。片刻后，他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便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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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岛律离约定的地点越来越近，远远便瞧见了九条和橘慎吾的身影，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九条闻言，立刻转向橘慎吾。

三人说着话，便一同朝着大巴车停靠的方向走去。橘慎吾走在中间，侧头和式岛律闲聊着温泉的设施，九条则在一旁插科打诨，一会儿说山里的桃花肯定开得艳，一会儿又嚷嚷着泡完温泉要去吃当地美味的饭团。

很快就到了大巴车前，司机师傅已经打开了车门，笑着冲他们招手。九条率先跳上车，还不忘回头冲式岛律。

式岛律被他催得无奈，加快脚步跟上，橘慎吾则在身后慢悠悠地提着包，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

大巴车缓缓驶离街道，朝着山间的方向蜿蜒而去。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林立的楼房，换成了连绵的青山与遍野的嫩草，风卷着淡淡的花香钻进来，惹得九条扒着车窗不住地感叹。

式岛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漫山遍野的桃花如云霞铺展，确实晃得人移不开眼。他刚要开口附和，就听见身旁的橘慎吾轻笑出声。

九条撇撇嘴，刚要反驳，目光却瞥见式岛律背包上挂着μ的挂件。

话没说完，就被式岛律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包。

这副窘迫的模样惹得橘慎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车厢里顿时漾起一阵轻快的笑声，连车窗外的风，都仿佛变得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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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蜿蜒的山道上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稳稳停在了一栋原木搭建的旅馆前。门檐下挂着的暖黄灯笼轻轻摇晃，门帘上印着的［xxx温泉］字样，在山风里微微舒展。

三人下了车，九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夸张地深吸一口气。

橘慎吾拎着两人落在车上的外套，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旅馆前台的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递过三把印着花纹的钥匙说“这位就是九条先生预约的吧？房间都在二楼，正对著桃花林呢。”

九条一把接过钥匙，兴冲冲地拍了拍式岛律的肩膀。

式岛律被他拽着往楼梯走，余光瞥见橘慎吾正和老板娘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份温泉注意事项，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山间的风裹挟着桃花香，从敞开的木窗里钻进来，混着温泉氤氲的热气，漫过了整个门厅。

三人放好行李，各自换上旅馆准备的棉质浴衣。九条挑了件紫色的，松松垮垮系着腰带，走起路来衣带乱飞；橘慎吾选的红色浴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与帅气，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式岛律的靓蓝色浴衣最是合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刚走到回廊上，九条就迫不及待地往温泉池的方向冲。

橘慎吾无奈地加快脚步，不忘回头叮嘱式岛律。

式岛律低头看着脚下的木屐，小心翼翼地跟着。廊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甜香。

转过一道弯，露天温泉的热气便袅袅娜娜地飘了过来，混着草木的清新，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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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温泉时，汤池里早已泡着几十个男人。九条利落地脱掉浴衣，率先踏进热水。橘慎吾与式岛律也相继褪下浴衣，浸入池中。橘慎吾身形挺拔，相貌出众，腰间线条流畅柔（并无腹肌），引得隔壁女汤的几位女生借着氤氲水汽偷偷张望。九条瞧见了。

话音落下，温泉里那几十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橘慎吾，连式岛律也侧目看去。

那些目光这才陆续移开，众人恢复各自泡汤的闲散。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一会儿，式岛律说要回去取件东西，起身离开汤池。九条眼珠一转，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也跟着爬出温泉，假意在池边整理衣物。估算着式岛律返回的时机，他悄悄伸出脚，横在必经的湿滑小道上。

果然，式岛律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拐角。他正低头走着，完全没留意脚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式岛律被绊得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进池中。水花轰然溅起，在一片混乱之下，他的唇不偏不倚，压上了闻声急忙起身想扶他的橘慎吾的嘴唇上。

一瞬间，整片男汤鸦雀无声。那几十个男人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连隔壁一直偷看橘慎吾的女生们也捂住了嘴，目瞪口呆。

唯有罪魁祸首九条，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却掩不住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池水仍在因这场混乱而晃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却又被骤然迸发的人声打破。

式岛律猛地向后弹开，整张脸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站稳，溅起更多水花，嘴唇微张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慌乱。

橘慎吾也罕见地愣住了，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表情，转向那个罪魁祸首。

他的声音不大，算得上是平静，却让缩在池边假装无辜的九条后背一凉。

九条赶紧挤出关切的表情，伸手拉去水里的式岛律。

式岛律又羞又恼，甩开九条的手。

隔壁女汤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

“真的亲上了？！”

“那是意外吧？绝对是意外吧！”

而男汤这边，几十道目光依然聚焦在三人身上。有的大叔摸着下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的年轻男子则别开脸，假装看风景，整个温泉弥漫着一股微妙又沸腾的八卦气息。

橘慎吾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热水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俊朗的轮廓，却掩不住那份的尴尬。

橘慎吾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嘈杂声音安静了些。

他脸上挂着近乎无辜的笑容，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恶作剧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明明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此刻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得拼命抿着嘴才能忍住不笑出声来。

温泉里的男人们面面相觑，一部分人配合地转开视线，或咳嗽两声，或掬起热水泼脸，假装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水汽造成的幻觉。

橘慎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他没有追究九条，而是先看向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水里、只露出通红耳朵和脖颈的式岛律。

隔壁女汤的细语声断断续续，压抑着兴奋。九条耳尖，隐约捕捉到声音。

“是真的……”

“怎么办？好激动……”

“快看那个棕发的（指式岛律）脸好红……”

橘慎吾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飘过来的声音。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努力扮演“我只是个无辜人”的九条。橘慎吾重新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试图用行动来平息这场‘意外’。

尽管他说得平静，但那几十道视线，和隔壁压抑的兴奋，都让这句‘意外’显得格外无力。九条也悄悄滑回水里，温热包裹上来，他眯起眼，感受着恶作剧带来的、久违的、孩子般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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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完温泉后，九条便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拉着橘慎吾和式岛律往温泉附属的餐厅走。

九条的声音充满活力，完全看不出半点刚才恶作剧的心虚，倒像个热情洋溢的美食向导。

式岛律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被九条拉着，有些僵硬地跟着走，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橘慎吾。橘慎吾则任由九条拖着，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却又没有多少真正的责备。

他确实不在乎那个意外的吻——至少表面上如此——更像是在评价九条这一连串孩子气的行为。

九条闹起来的心性却比实际年龄小了十来岁，偏偏这人工作起来又相当可靠，这种反差时常让他这个部长感到些许头疼，又有点好笑。

三人落座在餐厅靠窗的木制桌椅旁。九条立刻熟门熟路地招来服务员，指着菜单上的饭团图片大力推荐。

式岛律似乎也终于从社死的冲击中缓过一点神，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对面正在看菜单的橘慎吾。橘慎吾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在说“没事了”。这一笑，让式岛律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式岛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橘慎吾看着对面一个兴高采烈、一个逐渐恢复平静的后辈，嘴角也加深了些。

服务员端上热气腾腾的饭团。九条立刻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式岛律也拿起一个鲑鱼饭团，小口咬下。温软的米饭混合着咸鲜的鲑鱼，味道确实好。

橘慎吾吃着饭团，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橘慎吾带着浅笑的脸，没有立刻移开。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温柔，明亮，稳定，轻易就能成为人群的中心。曾经，这种特质让他感到刺眼甚至厌恶，觉得那是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散发的光。但现在……

橘慎吾将自己咬了一口的饭团示意了一下。

式岛律下意识拒绝，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唇改口。

九条看着他们互动，嘴里塞得鼓鼓的。

橘慎吾笑了笑，用干净的筷子将自己饭团没咬过的一半夹到式岛律的小碟子里。

式岛律看着碟子里那半块明太子饭团，又看看对面自然交谈的橘慎吾和咋咋呼呼的九条。

他夹起那半块饭团，放入口中。明太子辛辣鲜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和鲑鱼味截然不同。

式岛律也微微弯了下嘴角。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表情变化。

九条看着式岛律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看看橘慎吾一如既往的温和侧脸。

他灌下一口大麦茶后。

式岛律没有加入关于拉面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鲑鱼饭团，偶尔听两句身旁两人的拌嘴。

他还在学习，学习如何自然地与这样耀眼的、曾让他感到不适的人相处，学习如何接受并回应来自他人的、平淡的好意。每一步都还有些生涩，但至少，他正试着迈出去。就像此刻，坐在这里，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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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橘和九条，式岛律回到自己寂静的公寓。

他走进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屏幕里，是那片熟悉的、空旷的蓝白色网络空间。虚拟歌姬μ，那个位置如今空荡无物，是他亲手将她抹去。

她早已不在，可有些话，除了这里，他不知该向何处诉说。

式岛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中间那片虚无的蓝白上。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式岛律想起那被自己偷拿走的工作牌，想起在“莫比乌斯”中自己曾借用过橘慎吾的外貌。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空间。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呐？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请再次为大家歌唱一次幸福的旋律吧！

他不由得伸出手，手掌触碰中间那块显示器的屏幕。那光芒出现，仿佛勾勒出另一只虚幻手臂的形状。他的手与那记忆中μ的“手”，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在错觉与深切怀念中，短暂地、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

看啊！这是一个全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