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第三天，张桂源一觉睡到上午九点。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陈奕恒不在身侧——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陈奕恒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这一幕太过日常，日常到张桂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早。”

“早。”陈奕恒头也没回，“咖啡在桌上。”

张桂源倒了两杯咖啡，端着走到陈奕恒身边，递过去一杯。陈奕恒接过时指尖碰触，温暖短暂停留。这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在一个月前还难以想象。

早餐桌上，张桂源刷着手机，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陈奕恒问。

张桂源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体育新闻的推送，标题醒目：《腾跃双子星：球场上的心灵感应》。文章配图是他们昨晚比赛中击掌的瞬间，眼神交汇处被特意放大。

“写得还算客观。”陈奕恒扫了几眼，继续吃早餐。

“评论区不太友好。”张桂源往下滑，眉头微皱。

陈奕恒拿过手机，快速浏览。果然，在称赞他们默契的评论中，夹杂着一些刺眼的字眼：“恶心”、“炒作”、“为了流量什么都干”。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别看。”他说。

张桂源盯着他：“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陈奕恒反问，“八年前就有人这么说。”

“那不一样。”张桂源放下叉子，“那时候他们说的是‘那两个打球的小子关系太好’，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陈奕恒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们是职业球员，张桂源。球场上见真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桂源心中升起的烦躁。他看着陈奕恒——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清醒的话。

“你说得对。”张桂源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叉子，“球场见真章。”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上午的训练途中，他们遇到了几个守在训练基地门口的球迷。大多数是来要签名的年轻人，但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在拿到签名后，突然说：“你们俩真在一起了？”

问题来得突兀，周围瞬间安静。张桂源笔尖一顿，签名纸上留下一道多余的划痕。

陈奕恒先开口，语气平稳：“我们是队友。”

“不止吧？”男人不依不饶，举起手机，“网上都传疯了。”

张桂源收起笔，笑容礼貌但疏离：“谢谢支持，我们该训练了。”说完拉着陈奕恒的胳膊，径直走进基地大门。

直到走进更衣室，张桂源才松开手，一拳捶在储物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静。”陈奕恒按住他的肩膀，“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

“我知道。”张桂源闭上眼，深呼吸，“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左奇函和杨博文推门进来，看到他们的状态，对视一眼。杨博文走过来，拍拍张桂源的背：“看到门口的阵仗了？”

“你们也遇到了？”陈奕恒问。

“上周就遇到了。”左奇函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有两个小姑娘一直问我和博文是不是真的。”

“你们怎么回答？”张桂源转身靠在柜子上。

“我说，”杨博文眨眨眼，“‘你们猜’。”

这个回答让气氛轻松了些。张桂源苦笑：“我应该跟你学学。”

“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左奇函换上训练服，“重要的是，别让这些影响你们打球。”

训练开始前，教练特意把全队召集到一起。老爷子环视一圈，目光在张桂源和陈奕恒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最近有些声音。”教练开门见山，“我也知道你们有些人受到了影响。但在这里，在这块地板上——”他跺了跺脚，“我们只有一个身份：篮球运动员。外面说什么，怎么看，那是外面的事。在这里，我们只关心一件事：赢球。”

更衣室里鸦雀无声。

“都听明白了吗？”教练提高音量。

“明白了！”队员们齐声回答。

训练照常进行。但张桂源能感觉到，有些队员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不是恶意，而是好奇，甚至有些探究。在一次三对三练习中，一个新来的替补后卫防守陈奕恒时格外卖力，几次身体接触都超过了必要的强度。

陈奕恒没说什么，只是用更精准的投篮回应。但当那个后卫再次试图用身体冲撞时，张桂源突然切入，挡在两人之间。

“训练而已。”张桂源盯着那个后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注意动作。”

年轻后卫愣了一下，讪讪退开。练习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

休息时，陈奕恒走到张桂源身边：“不用这样。”

“他动作太大了。”张桂源递过水瓶。

“我能处理。”陈奕恒接过，喝了一口，“你越保护我，他们越觉得有问题。”

张桂源沉默了。他知道陈奕恒说得对，但看到有人针对陈奕恒，他还是忍不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陈奕恒的声音低了些，“但让我们自己处理，好吗？”

张桂源看着陈奕恒的眼睛——那里有坚持，有信任，还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个从高中起就独自面对一切，从不示弱的陈奕恒。

“好。”他终于说，“但如果你需要——”

“我会叫你。”陈奕恒接过话，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午的战术分析课，教练播放了雷霆队的比赛录像。当放到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配合镜头时，教练按下暂停键。

“这里，”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桂源突破分球，奕恒切入接应。完美吗？完美。但问题在哪里？”

队员们面面相觑。

“问题在于，”教练切换镜头，播放另一段录像，“当奕恒被重点盯防时，这个战术就失效了。”

屏幕上，陈奕恒被两名防守队员包夹，张桂源的传球路线被封死，最终失误。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变化。”教练在白板上画着新的战术路线，“桂源，你不能只依赖奕恒一个出球点。奕恒，你要学会在没有桂源的情况下组织进攻。”

这节课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张桂源和陈奕恒的笔记本都记满了要点。他们并肩走出会议室，低声讨论着教练的新战术。

“你觉得可行吗？”张桂源问。

“需要练习。”陈奕恒翻看着笔记，“但思路是对的。我们不能被看穿。”

“就像我们的关系？”张桂源突然问。

陈奕恒停下脚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不一样。”陈奕恒说，“篮球需要变化，但有些东西不需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张桂源心上。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

“你说得对。”

傍晚，他们照常加练。训练馆里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规律如心跳。张桂源练习新的突破路线，陈奕恒则尝试从不同位置接应。一次又一次，失败，调整，再尝试。

“再来。”陈奕恒捡起球，传给张桂源。

张桂源接球，启动，变向，在陈奕恒跑出空位的瞬间将球传出。球到人到，陈奕恒起跳投篮——球进了。

“漂亮。”张桂源跑过来，与他击掌。

手掌相触的瞬间，陈奕恒突然说：“今天早上，谢谢你。”

张桂源一愣：“谢什么？”

“挡在我前面。”陈奕恒看着他，“虽然我说不用，但......谢谢。”

张桂源的笑容慢慢扩大，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击掌，而是揉了揉陈奕恒的头发——一个亲昵到近乎放肆的动作。

“傻不傻。”他说，声音里有笑意，“我不挡在你前面，挡在谁前面？”

陈奕恒没有躲开，只是耳根微微泛红。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交叠，分不清彼此。

离开训练馆时，夜色已深。张桂源开车，陈奕恒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下周的比赛，”陈奕恒突然开口，“我想打得更自由些。”

“什么意思？”

“不局限于固定战术。”陈奕恒转回头，眼睛在夜色中明亮，“像高中时那样，凭感觉打。”

张桂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放松：“教练会同意吗？”

“赢了就会。”陈奕恒说，“而且，我们有这个能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张桂源转头看向陈奕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好啊。”张桂源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就让我们凭感觉打一场。”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而他们正在这条河上航行，目的地未知，但同舟共济。

有些涟漪会扩散，有些会消散。但有些东西，比如信任，比如默契，比如篮球入网时清脆的声音，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而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在涟漪中保持平衡，如何在注视中保持专注，如何在万千声音中，只听清彼此的心跳。

这才是赛场之外，真正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