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训练馆，地面还残留着昨夜清洁剂的味道。张桂源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时，陈奕恒已经在做拉伸了——修长的身体在晨光中舒展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么早。”张桂源放下背包，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陈奕恒没抬头，继续着腿部拉伸：“习惯了。”

这是他们赛后第一天的训练，身体还残留着比赛的疲惫，但训练日程不会因此改变。张桂源走到陈奕恒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阻力带，帮他固定另一端。这个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而事实上，这只是第二次。

“肩膀还疼吗？”陈奕恒问，呼吸在拉伸中保持平稳。

“一点。”张桂源诚实回答，“队医说今天只能做轻度训练。”

陈奕恒完成最后一组拉伸，直起身，接过张桂源递来的毛巾：“那就别勉强。”

陆续有队员到达。左奇函和杨博文走进来时，正看见张桂源在帮陈奕恒按摩小腿——赛后肌肉紧绷是常事，但这个画面仍然让杨博文挑了挑眉。

“服务到位啊。”杨博文把包扔在长凳上，语气里带着笑意。

张桂源头也不抬：“搭档嘛，应该的。”

这个回答自然得没有破绽，但左奇函和杨博文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东西正在改变，细微却确定，如同晨光中慢慢清晰的轮廓。

热身结束后，教练宣布了今天的训练重点：防守轮转。队员们分成两组进行半场攻防演练，张桂源因为肩膀伤势被安排在旁边观察，负责记录战术执行情况。

“不公平啊教练，”张桂源晃着手中的战术板，“我也想去防奕恒。”

教练瞪他一眼：“伤好了再说。现在，仔细观察。”

观察的位置在场边，视野开阔。张桂源看着场上的陈奕恒——他正在防守左奇函，脚步移动精准如机器预编的程序，每一次换防都恰到好处。但张桂源注意到，当陈奕恒被突破时，他的补位会慢零点几秒。

“停！”张桂源突然喊道。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张桂源走进场内，来到陈奕恒面前：“你刚才那球，为什么补位慢了？”

陈奕恒擦了擦汗：“没有慢，是按战术执行。”

“慢了0.3秒。”张桂源说得笃定，“因为你习惯性看向我的位置，但今天我不在场上。”

陈奕恒沉默。场上其他人也沉默了，几个年轻队员偷偷交换眼神。

“所以，”张桂源转向教练，“我建议调整防守轮转的路线。奕恒的习惯是基于我们俩的默契，强行改变会影响他的判断。”

教练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点头：“有道理。桂源，你来重新设计路线。”

接下来的半小时，张桂源在场边白板上画着新的防守轮转图。陈奕恒站在他身边，偶尔提出建议或修正。他们的讨论专业而高效，但每当张桂源的笔尖指向某个位置时，他的手背会不经意擦过陈奕恒的手臂；每当陈奕恒俯身看图时，他的呼吸会拂过张桂源的耳侧。

这些微小的接触没有被忽略。杨博文在场边热身，眼睛却一直瞟向那边。他碰了碰左奇函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们。”

左奇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比我们隐晦多了。”杨博文也笑，“我们那时候可没这么...专业。”

“专业不好吗？”左奇函看着那两人认真讨论的侧影，“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新的战术演练开始。按照张桂源设计的路线，防守轮转果然流畅许多。陈奕恒不再有那零点几秒的犹豫，因为战术本身考虑了他与张桂源的默契——即使张桂源不在场上，他的位置也被考虑在内。

“聪明。”教练在场边鼓掌，“桂源，你观察得很仔细。”

张桂源笑了，目光与陈奕恒相遇。那瞬间，整个训练馆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个无需言说的共识：我了解你，如同了解我自己。

午休时，更衣室里的气氛比往常轻松。年轻队员们讨论着昨晚的比赛集锦，特别是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那几次配合。

“陈哥最后那个三分，太准了！”一个新加入的后卫兴奋地说，“张哥的传球是怎么看到那个空位的？我回放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

张桂源正换衣服，闻言笑道：“不用眼睛看，用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还有这里。”手按在胸口。

陈奕恒从淋浴间出来，听到这句话，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但耳根泛起的红晕出卖了他。

杨博文凑到左奇函耳边：“我打赌，桂源是故意的。”

“肯定是。”左奇函笑着摇头，“他巴不得全世界知道。”

下午的训练以体能为主。张桂源因为伤势，只能在健身房做上肢训练。陈奕恒完成自己的项目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练投篮，而是走到张桂源身边。

“需要辅助吗？”他问，看着张桂源做卧推。

张桂源推起最后一组，将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身：“需要陪练。”

陈奕恒在他旁边的器械上坐下，开始做划船训练。两人并排运动，呼吸渐渐同步，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渍。

“今天教练找我谈话了。”张桂源突然说。

陈奕恒的动作慢了一拍：“关于什么？”

“关于我们。”张桂源的语气平静，“他说，管理层注意到了一些‘讨论’，但只要我们保持状态，他们不会干涉。”

陈奕恒放下器械，转身面对他：“你怎么说？”

“我说，”张桂源也停下动作，目光坦诚，“我们首先是球员，然后才是其他。篮球永远是第一位。”

“然后呢？”

“然后教练笑了，说‘那就用篮球说话’。”张桂源站起来，拿起毛巾擦汗，“所以我想，周三的比赛，我们得打得更好。”

陈奕恒看着眼前的张桂源——汗水浸湿的训练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运动员结实的线条；眼神明亮而坚定，如同八年前那个在高中球场上对他说“一起打职业吧”的少年。

“我们会打好的。”陈奕恒说，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

训练结束后的加练是他们的约定俗成。今天张桂源不能做剧烈运动，就坐在场边看陈奕恒练习投篮。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节奏稳定如心跳。

“第47个。”张桂源计数，“偏左了。”

陈奕恒接住弹回的球，调整姿势，再次出手。球划过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多了。”张桂源说。

陈奕恒走到场边喝水，坐在张桂源旁边的地板上。两人肩并肩靠着墙壁，看着对面墙上的钟——时针指向晚上七点。

“还记得高中时，”张桂源突然开口，“有一次我们加练到很晚，被锁在体育馆里。”

陈奕恒点头：“记得。我们爬窗户出去的。”

“你当时怕高，是我先跳下去接你的。”张桂源笑起来，“结果你跳下来时，我们俩都摔倒了。”

“你垫在我下面。”陈奕恒补充，“手臂擦伤了一大片。”

张桂源抬起左臂，手肘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还在。队医说疤去不掉了。”

陈奕恒看着那道疤，许久，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张桂源转头看他，“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如果你不接我——”

“那我才会真的后悔。”张桂源打断他，语气认真，“陈奕恒，这八年来我做过很多选择，但没有一个让我后悔。包括现在。”

训练馆的顶灯洒下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叠。远处传来城市夜晚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陈奕恒站起身，伸出手。张桂源握住，借力站起来。他们的手没有立刻分开，而是握了几秒才松开——就像比赛开始前的击掌，像胜利后的拥抱，像所有无需言语的默契时刻。

“回家？”张桂源问。

“嗯。”陈奕恒应道。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掉训练馆的灯，走进夜色。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而在他们身后，训练馆沉入黑暗，只有篮球在架子上静静等待明天的晨光。那些汗水、那些话语、那些交叠的影子，都成为这个空间记忆的一部分，如同年轮，记录着成长。

第二天的训练会继续，比赛会继续，生活也会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直至触及每一个角落。

而他们，正站在涟漪的中心。

晨训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