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帮主请客

黄蓉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又带着她特有的伶牙俐齿和促狭打趣，直把郭靖说得面红耳赤，一张英武的方脸膛窘得不知往哪儿搁，只会反复喃喃：“是，是我不对……这、这可如何是好……”

杨过在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眼前这位武功盖世、令无数江湖豪杰敬畏有加的郭伯伯，在师父面前，却总是这般憨直得近乎笨拙，偏又真挚得让人心头发暖。

黄蓉看着郭靖那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闪着狡黠又得意的光。她慢条斯理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绣花荷包，在郭靖眼前晃了晃，那荷包沉甸甸的，随着晃动发出悦耳的金属轻响。

“喏，我的傻哥哥，”她将荷包塞到郭靖手里，“早就知道你靠不住。你的那份，还有芙儿过儿的花用，我都预备着呢。敢情您老人家刚才豪气干云地说请客，是打算让我黄帮主掏腰包呀？”

荷包入手微沉，郭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窘色未褪，却又漾开一抹放心的、带着无限暖意的憨笑：“蓉儿，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握着那荷包，只觉得比什么神兵利器都要实在安心。

“哼，知道就好。走吧，我的郭大侠，”黄蓉重新挽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下山的路走去，语气轻松，“你这辈子，只管负责行侠仗义、打打杀杀，还有……嗯，尝尝我做的菜好不好吃就行了。这管钱算账、安排吃穿的俗务，自有本帮主替你操持。”

“好，好，都听蓉儿的。”郭靖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踏实又满足。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下是真的朝着山下码头去了。暮色渐深，山路两旁的树木成了黑黢黢的影子，但好在明月已升，清辉洒下，照亮了青石阶。黄蓉心情甚好，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郭靖一手被她挽着，另一手则稳稳牵着东张西望的郭芙。杨过殿后，听着师父轻快的小调，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白日里在轩辕台上感受到的那份江湖沉甸甸的重量，似乎也被这月色与人间烟火气冲淡了许多，化作一种更为悠长平静的暖意。

不多时，便回到了码头。老船家正倚着船舷打盹，听见动静忙起身，殷勤地搭好跳板：“客官们可算回来了！再晚些，老汉我还以为诸位要在山上赏月过夜哩！”

“劳您久等。”郭靖道，下意识想从荷包里摸出些钱来打赏船家，手刚碰到荷包，动作却是一顿，抬眼看向黄蓉。黄蓉抿嘴一笑，微微点头。郭靖这才取出几枚铜钱递给船家：“有劳，这就送我们去岳阳楼吧。”

船家接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客官们坐稳，今晚湖上风平浪静，月色又好，保管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小船再次离岸，滑入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的洞庭湖。离了君山，湖面开阔，晚风带着水汽拂面，比山上更添几分舒爽。远处，岳阳楼方向的灯火比他们离开时更加璀璨明亮，映得那片天空都泛着暖黄的光晕，丝竹管弦与隐约的喧哗声随风飘来，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夜景。

黄蓉不再靠着郭靖，而是独自走到船头，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她望着那片灯火，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期待，方才比试的较劲、故地重游的感慨，似乎都已抛在了身后那座沉默的青山上。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投入那热闹繁华中去，尝尝美食、看看景致的寻常女子，或者说，一个被家人宠着、可以尽情享受乐趣的妻子和母亲。

郭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她被湖风吹起的发丝，看她映着灯火的侧脸，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他的蓉儿，好像永远是这样，能迅速地从一种情绪跳到另一种，永远保持着对生活的鲜活热忱。这份鲜活，是他沉稳生命里最亮丽、最不可或缺的颜色。

杨过也看着师父的背影，又看看远处那片人间星河，心中若有所悟。他想，或许师父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于武功智计，更在于这份能随时“拿起”也能随时“放下”的通透与自在。拿得起打狗棒，担得起丐帮兴衰；也放得下昔日荣光，沉醉于一餐一饭的寻常乐趣。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赢家”。

郭芙可没想那么多，她早就被那越来越近的香气和热闹吸引，扒在船边，小手指着前方：“爹爹，娘亲！你们听，有琴声！还有唱曲儿的！好香啊，是不是快到啦？”

“就快到啦！”黄蓉回头，对着女儿粲然一笑，那笑容在灯火月色的映衬下，明媚不可方物。

小船果然行得飞快，不一会儿便靠近了岳阳楼下的热闹码头。此处与君山码头的清寂截然不同，泊满了各色船只，大小不一，有装饰华美的画舫，也有他们乘坐的这种朴实渡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艺人卖唱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虽显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临湖的街道更是热闹非凡，酒楼食肆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明亮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油炸点心的焦香、蒸鱼炖肉的浓香、酒肆飘出的酒香、还有水果糖人的甜香……混杂着湖水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

“哇！”郭芙睁大了眼睛，惊叹出声，只觉得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船刚靠稳，黄蓉便第一个跳上岸，转身伸出手：“芙儿，来！”将女儿接上岸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挽住郭靖道：“靖哥哥，就是这儿了！走，咱们找那家‘味楼’去！本帮主请你们吃饭去！”

郭靖笑着说道：“多谢黄帮主慷慨请客，芙儿过儿还不多谢你们娘亲和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