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哥哥，你带钱没有？

郭靖擒拿落空，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连环三击，仍是那副沉稳模样。他缩手，侧身，左掌在身前一划，动作看似不快，却恰好挡在棒头前进的每一处路径上。掌风浑厚，并不凌厉逼人，却如一道无形的气墙，让那变幻莫测的竹棒始终难以真正沾身。

两人一个棒影翻飞，灵巧刁钻，招招精妙；一个掌势沉雄，大巧若拙，步步为营。转瞬间便已交换了七八招，黄蓉的打狗棒法固然神妙无方，将“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诀使得出神入化，棒影重重，几乎将郭靖身形笼罩。可郭靖的应对更是惊人，他根本不曾使出降龙十八掌那等惊天动地的功夫，仅凭一些最基本的身法、步法、擒拿手法，辅以精深无比的内力与对战直觉，便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格开竹棒，守得滴水不漏。

杨过在一旁看得目眩神驰。他武功已有根基，眼光不俗，越看越是心惊。师父的打狗棒法固然精妙绝伦，是他生平仅见，但郭伯伯的应对更是深不可测。那看似笨拙迟缓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封死了棒法最凌厉的变化，那浑厚平稳的掌风，总能恰到好处地抵消棒上的巧劲。这已不是招式的较量，而是内力、经验、乃至对武学本质理解的全面体现。他忽然想起洪七公曾对郭靖的评价：“这小子笨是笨点，但根基之扎实，心思之纯粹，天下少有。他的功夫，都是练到骨头里去的。”

郭芙则看不太懂其中高下，只觉得娘亲的棒子舞得好看，爹爹躲得有趣，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娘亲好快！爹爹好笨！只会躲！”

又斗了十余招，黄蓉一套打狗棒法几乎使了一遍，虽然将郭靖逼得在丈许范围内腾挪闪转，看似占尽上风，却始终无法真正将竹棒递到郭靖身上。她心中雪亮，知道再打下去，除非自己动用其他桃花岛绝学或者使诈，单凭打狗棒法，恐怕真难以在招式上“赢”过这个看似笨拙的靖哥哥。他那一身返璞归真的功夫，已近乎“无招胜有招”的境界，自己棒法再妙，也如流水冲击礁石，虽浪花飞溅，却难动其根本。

她忽然虚晃一棒，身形向后飘开，稳稳落在三尺之外，将打狗棒“唰”地收回怀中，撇了撇嘴：“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你就知道躲，像块大石头，一点儿都不好玩！”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没有丝毫气恼，反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了然和更多的欣赏。她岂能不知，郭靖若真施展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的掌力足以震飞她的竹棒；若他方才擒拿手中稍加几分内力，自己手腕早已受制。他这般只守不攻，与其说是“让”，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的回护与包容——既全了她的好胜心，又丝毫不损她“赢”了的面子。

郭靖见她收手，也立刻稳住身形，仍是那副憨厚模样，搓着手笑道：“蓉儿的棒法真是厉害，我除了躲，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黄蓉白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哼道：“算你识相！走吧走吧，肚子都饿扁了。比试完了，郭大侠，该请我们娘仨去吃好吃的了吧？”

“当然，当然。”郭靖连连点头，任由她拉着，又招呼杨过和郭芙，“走，咱们下山去岳阳楼，我请你们娘仨去吃好吃的。”

黄蓉挽着郭靖的手臂，脚步轻盈地往山下走，眼珠儿却骨碌碌一转，忽然“哎呀”一声，停住了脚步。她仰起脸，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盯着郭靖，嘴角噙着戏谑的弧度，声音拉得长长的：

“靖哥哥——等一等。”

郭靖老老实实站定，低头看她：“怎么了，蓉儿？是累了，还是方才比试岔了气？”他语气认真，透着关切。

“都不是。”黄蓉松开他的手臂，反而背着手，绕着他慢悠悠踱了半步，上下打量，那眼神活像是在估量一件新奇却未必实用的物事。“我忽然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杨过牵着郭芙跟在后面，见师娘这般情态，心知必有下文，便也含笑驻足。郭芙不明所以，拽着杨过的手摇晃：“师兄，娘亲怎么不走了？爹爹不是说请我们去吃饭吗？”

黄蓉伸出纤纤玉指，虚虚点了点郭靖的胸口，笑吟吟道：“郭大侠，你豪气干云，说要请我们娘仨去岳阳楼吃好吃的。这自然是极好的，靖哥哥请客，我们哪有不去之理？”

郭靖点头：“嗯，说好了的。”

“可是，”黄蓉话锋一转，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请问郭大侠，你身上……带钱了么？”

“钱？”郭靖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襟和袖袋。他平日里极少操心这些琐事，行走江湖时，若需用度，往往有蓉儿打点，极少有需要他亲自掏钱付账的时候。这一摸之下，只觉得怀中除了几块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火石、伤药，竟是空空如也，半个铜板也无。他脸上顿时现出几分尴尬的赧然，大手在衣襟上无措地搓了搓，讷讷道：“这个……我……我好像没带。”

“好像？”黄蓉尾音扬起，笑意更浓，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鼻尖，“郭大侠，您再仔细想想？是‘好像’没带，还是‘肯定’没带？事关我们这几张嘴能不能填饱，可不能‘好像’呀。”

郭靖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脸皮发热，老老实实承认：“是没带。出来的急，忘了。”

“忘了？”黄蓉双手一摊，作出无奈又夸张的表情，“我的郭大侠，郭大官人！您老人家一掌能开碑裂石，一声呼喝能震退宵小，江湖上谁不敬您一声‘郭大侠’，怎地偏偏记不住这黄白之物？你可知那岳阳楼是何等地方？凭你郭靖的名头，或许能赊一顿酒饭，可咱们拖家带口，还有芙儿这个小馋猫，”她说着，捏了捏女儿粉嫩的脸颊，郭芙配合地咂咂嘴，“难不成让人家掌柜的看在‘郭大侠’面子上，白贴一桌席面？传出去，岂不成了我们桃花岛仗势欺人，吃白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