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这几日对郭靖殷勤得令人起疑。

清晨郭靖练功回来，汗巾和温水已经备在院中石桌上；午饭时总有一两道他偏爱的菜式；夜里他看书，黄蓉就安安静静在一旁绣花，虽然绣了七天了还只绣了一片叶子。

最不寻常的是，她居然开始关心起郭靖的武功进境。

“靖哥哥，你最近降龙十八掌练得如何了？”这日早饭时，黄蓉一边给郭靖夹了个蟹黄汤包，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郭靖，疑惑地看向妻子：“蓉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关心你嘛。”黄蓉笑得有些过于灿烂，“你看我最近练功多有进益，可不能被你比下去了。”

郭靖失笑：“我比试我何时赢过你？”

黄蓉眼珠一转，“要不咱们真刀真枪再切磋一场？这次你可不能让我。”

郭靖越发觉得不对劲，

“蓉儿，”郭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黄蓉面上却强作镇定：“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郭靖将信将疑地继续吃饭，目光却不时瞟向妻子。黄蓉被他看得心虚，借口去看孩子们醒了没，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杨过已经带着郭芙在温习前几日学的字了。见黄蓉过来，杨过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黄蓉冲他微微摇头，杨过会意，继续教郭芙认字。

可黄蓉的心虚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件事打破了，郭芙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娘亲，你看这个！”小丫头献宝似的把册子递过来。

黄蓉定睛一看，魂儿差点飞了，

“芙、芙儿，这书哪来的？”黄蓉声音都变调了。

“在娘亲枕头里面呀，”郭芙天真地说，“芙儿刚才想找娘亲的小香囊玩，就摸到了这个。”

黄蓉眼前一黑，

“这书不好看，还给娘亲。”黄蓉伸手要拿。

郭芙却缩回手：“芙儿要看！里面有画，画着拿剑的漂亮姐姐！”

杨过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自然认出了这本书，也看出了黄蓉的窘迫。

“芙儿乖，这书字太多，你看不懂。”黄蓉柔声哄道，“娘亲给你找本有图画的，好不好？”

“不要，就要这本。”郭芙难得固执，“杨哥哥可以念给我听！”

黄蓉头更疼了。让过儿念？那还得了？

正僵持着，郭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书这么好看呀？”

黄蓉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笑道：“没、没什么，就是本画册。”

郭靖已经走过来，从郭芙手中接过书。看见封面的瞬间，他眉头就皱了起来。《红颜剑》三个字下面，画着一个执剑的女侠，衣袂飘飘，旁边还题着一行小诗：“红颜仗剑走天涯，不负韶华不负卿。”

这风格，这调调太眼熟了。

“蓉儿，”郭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本书？”

“是我新买的！”黄蓉抢着说，“给芙儿认字用的！你看，都是字，可以教她认字！”

郭靖翻开一页，随机念了一段：“柳如眉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湿罗裳。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他顿了顿，看向黄蓉，“蓉儿，教芙儿认‘泪湿罗裳’？”

黄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过见状，忽然开口：“郭伯伯，这本书是郭伯母特意为我找的。”

郭靖和黄蓉同时看向他。

杨过面不改色地继续：“前几日我问郭伯母，江湖女侠都是什么样的。郭伯母说，与其空口描述，不如找些书给我看。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女侠故事，虽然有些儿女情长的部分，但主线是侠义精神。”

他说得诚恳，连黄蓉都快信了。

郭靖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杨过点头，“郭伯母还说，等我看完，要和我讨论里面的侠义观呢。”

郭靖看向黄蓉。黄蓉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想着过儿这孩子聪明，光练武不行，还得明理。这些书虽然，虽然有些地方不太妥当，但我们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还是很有教育意义的！开卷有益！”

她说得义正辞严，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郭靖看看书，又看看妻子和杨过，半晌，叹了口气：“蓉儿，你若想教过儿，直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的？”

“我怕你说我胡闹嘛。”黄蓉小声说，这次是真有点心虚了。

郭靖摇摇头，把书还给黄蓉：“罢了，你看着教吧。只是要把握好分寸，莫让芙儿看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知道知道！”黄蓉如蒙大赦，赶紧把书收好。

等郭靖转身回屋，黄蓉才长舒一口气，冲杨过投去感激的一瞥。杨过冲她眨眨眼，继续教郭芙认字。

危机暂时解除，但黄蓉知道，这事还没完。那箱书还藏在卧房的大箱子里，难保不会被郭靖发现。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午饭时，黄蓉的殷勤变本加厉。她不仅亲自下厨做了郭靖最爱吃的冬菇炖鸡，还特意温了一壶桃花酿。

“靖哥哥，尝尝这个，”她夹了块鸡肉放到郭靖碗里，“好吃吗？”

郭靖尝了一口，忙点头赞道：“蓉儿烹饪功夫天下第一，当然好吃啊。只是蓉儿今日怎么这么体贴？”

黄蓉接话，笑得眉眼弯弯，“靖哥哥这说的什么话？我哪天对你不体贴了？”

饭后，郭靖独自领着杨过走到院中桃树下，低声问：“过儿，你跟郭伯伯说实话，那本书到底怎么回事？”

杨过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就是郭伯母说的那样。”

“过儿，”郭靖认真看着他，“郭伯伯不是要责怪谁，只是想知道真相。你郭伯母这几日很反常，我担心她。”

杨过咬了咬唇。他不想骗郭靖，可也答应了黄蓉要保守秘密。犹豫片刻，他折中道：“郭伯母确实收藏了一些话本子，但她不是故意要瞒您。她只是觉得你不会喜欢那些书。”

“话本子？”郭靖皱眉，“很多吗？”

杨过含糊道：“有一些，郭伯母说，那是她解闷用的。不过她答应我了，会挑些好的故事改写成适合我看的。”

郭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过儿，谢谢你告诉我。”

他拍拍杨过的肩，转身往卧房走去。杨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了，他是不是说太多了？

卧房里，黄蓉正在藏那箱书。她思来想去，决定把书转移到书房，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混在书房的那堆典籍里，靖哥哥应该不会发现。

正搬着箱子，郭靖推门进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靖、靖哥哥，你怎么来了？”黄蓉话都说不利索了。

郭靖看着她手中的箱子，又看看她慌张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过去，接过箱子：“重，我来吧。”

郭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全是花花绿绿的话本子。他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叹了口气。

“蓉儿，”他放下书，看向妻子，“你就这么喜欢这些？”

黄蓉低着头，小声说：“就是无聊时看看嘛。”

“那为何要瞒我？”

黄蓉咬了咬唇，“因为你说这些书不好，上次还让我都烧了。可我舍不得，有些故事真的写得很好，有些插图也很精美。”

她说得委屈，郭靖心中不由一软。是啊，他的蓉儿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女子。她聪明，灵动，有自己的趣味和爱好。他凭什么要求她完全按自己的标准生活？

“蓉儿，”郭靖放缓语气，“我不是不让你看这些，只是怕你被这些书教坏了。”

黄蓉急道：

“我都几岁了还被教坏？再说现在桃花岛上只有你和我爹两个不残废的成年男人我学得坏吗？”

黄蓉突然眼中有了光彩，“而且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些书对我来说，就像就像糖葫芦，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吃着开心。”

这比喻让郭靖忍不住笑了：“糖葫芦？”

“对呀，”黄蓉见他没有生气，胆子也大了，“正经典籍是米饭，要天天吃；这些书是糖葫芦，偶尔吃一串，甜甜嘴。”

郭靖摇摇头，无奈又宠溺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总有歪理。”

他拿起一本《江湖女儿传》，翻了翻：“这本讲的是什么？”

黄蓉眼睛一亮，凑过来：“讲的是一个江湖女子的故事，她武功高强，行侠仗义，还开了个酒楼收集情报，可厉害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郭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书或许真有存在的价值，至少，它们能让蓉儿这么开心。

“好吧，”郭靖合上书，“这些书你可以留着。不过，.”

“不过什么？”黄蓉问道。

“第一，不能耽误正事。练功不能落下。”

“当然当然！”

“第二，要分清楚现实和故事。不能把书里那套搬到生活中来。”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傻啊？”

“第三，”郭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好故事，要讲给我听。”

黄蓉愣住了：“靖哥哥，你也想听？”

“我不能听吗？”郭靖反问，“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故事让我家蓉儿这么着迷。”

黄蓉眼圈忽然红了。她扑进郭靖怀里，闷声道：“靖哥哥，你真好。”

郭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蓉儿，我是你丈夫，不对你好对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