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的掌风悄然融入夜色,海面重归平静,他转身看向黄蓉,目光温润,褪去了昔年那份纯然刚猛,多了几分静水深流的沉缓。
“蓉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赧然,“梦里总惦念的你做的‘二十四桥明月夜’,我想学着做。”
黄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惊喜的笑意,她的靖哥哥,竟会主动提起下厨之事?这比见他悟出什么高深武学更令她心头发暖。她故意眨了眨眼,打趣道:“我的郭大侠,你那练降龙十八掌的手,可拿起菜刀锅铲?”
郭靖被她一说,耳根微红,却神色认真:“再难,能有当年练武难么?你既学得会武功,我便不信学不会这庖厨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亮着灯火的院落,“我也想给你和芙儿做些寻常的吃食。等她再大些,或许还能教她一些。”
提及年幼的郭芙,郭靖的眼神越发柔软,却也掠过一丝深思。前世芙儿和过儿那些纠葛恩怨、断臂之痛、芙儿固然有错,但他细细思量,过儿,身世凄苦,性子孤傲敏感,极度偏激。芙儿被自己与蓉儿娇宠,难免任性,两个孩子撞在一处,摩擦龃龉,若无人细心疏导调停,确易酿成大祸。追根溯源,自己这做长辈的,若只知一味严厉要求芙儿,或只简单评判对错,而不去理解那孩子孤拐性子背后的伤痕与需要,亦是失职。
“好,”黄蓉收起戏谑,握住他的手,“明日便开始。不过,靖哥哥,学厨如练功,也需从扎马步、练气息开始。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淘米择菜、刀工火候学起。”
翌日清晨,桃花岛的厨房便成了郭靖新的“练功房”。他高大的身躯在灶台案板间显得有些局促,但神情之专注,不亚于面对千军万马。黄蓉站在他身侧,先教他如何辨认稻米新陈,如何量水。郭靖学得极认真,手指笨拙地量着米,水多了便小心舀出些,少了又轻轻添上,直到黄蓉点头。
切菜更是难关。萝卜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总不听使唤,切出的形状厚薄不一。黄蓉不急不躁,她用武学道理点拨,郭靖慢慢摸索,渐渐有了章法。
“爹爹!娘亲!”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小的郭芙,穿着红衫子,像只活泼的小鸟扑进厨房,好奇地仰头看着父母,“你们在做什么呀?咦,爹爹,你拿刀做什么?”
郭靖放下刀,弯腰将女儿抱起。小郭芙搂着他的脖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芙儿醒了?爹在跟娘学本领,学做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芙儿也要吃!”郭芙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等爹学会了,第一个做给芙儿尝。”郭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心中满是怜爱,却也想起前世她长大后那骄纵闯祸的模样,以及杨过那倔强偏激的眼神。他将女儿放下,取了一小段洗净的黄瓜,又拿了一把更小的、未开刃的练习用短刀,蹲下身,与郭芙平视。
“芙儿,你看这黄瓜,表面有刺,内里多籽,但洗净了,处理好,就能做成清脆可口的菜肴。这就像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或者只看他一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小郭芙似懂非懂,只觉爹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便也乖乖听着,小手试着去摸那光滑的黄瓜。
郭靖继续慢慢切着黄瓜片,一边切,一边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说:“爹学切菜,开始总是切不好,但多练几次,用心去感受,就能越来越好。芙儿,以后你长大了,会遇到很多人,有像爹娘这样疼你的,也可能有像这黄瓜,一开始摸起来有点扎手,或者心里藏着很多心事、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人。”
他想起杨康,想起穆念慈,想起杨过注定坎坷的人生。“有些人,或许因为经历了很多难过的事,性子会变得像刺猬,容易生气,容易觉得别人都对他不好。遇到这样的人,芙儿,你要记住爹今天说的话。”
小郭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记住什么呀,爹爹?”
“记住,如果别人因为心里有刺,不小心扎到你了,或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告诉爹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要自己立刻更厉害地扎回去,那样刺会越来越多,两个人都会更疼,可能还会造成很难愈合的伤口。”他说着,手指轻轻拂过黄瓜断面,“你看,如果用力不当,这里就断了,再也接不回去。”
黄蓉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了然。靖哥哥这是借着学厨和教导幼女,在梳理他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悲剧,提前埋下疏导的种子。她心中酸涩又欣慰,接口柔声道:“芙儿,你爹爹的意思是,待人要宽厚,尤其是对那些可能不那么幸运心里有伤的人。要多一份体谅,少一份计较。自己也要管好脾气,不能任性妄为。明白吗?”
郭芙看着父母殷切的眼神,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话中深意,却将“要告诉爹娘”、“多一份体谅”这几句记在了心里。她用力点点头:“芙儿记住了!芙儿不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