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轻柔地拂过桃花岛，带着咸湿的气息与桃叶的沙沙声。郭靖久久地拥着妻子，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与真实，深深镌刻进骨血里。

“蓉儿，你可知道，在梦里最后那一刻，我在想什么？”郭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潮声淹没，但其中的重量，却让黄蓉的心骤然收紧。

她没问，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

“城破了，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叫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郭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海面，那里只有点点碎银般的月光在跳跃，“我寻不到你们，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蒙古兵的铁蹄踏过襄阳城。我挥掌，内力几乎耗尽，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那时我想的，”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紊乱，但很快又平稳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想的竟是，那年，你唱给我听的《瑞鹤仙》。还有，你下厨给做的‘二十四桥明月夜’，那滋味，我后来再也没尝到过。真是荒唐，是不是？生死关头，想的尽是这些细碎旧事。”

黄蓉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她太了解她的靖哥哥了，他不是在诉说恐惧，而是在揭开一道从伤口。那些被他用“责任”、“大义”重重包裹起来的、对寻常幸福的渴望与愧疚。

“不荒唐。”她哽咽道，抬手用衣袖抹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滴她的泪，“一点不荒唐。靖哥哥，那些细碎旧事，才是人活着最该惦记的‘大事’。”

郭靖转过头，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

“是啊，如今我才真懂了。”他低声道，“守城护国是责任，可若为了这份责任，便理所当然地将至亲之人的等候与付出视为背景，将那触手可及的晨昏相伴、笑语温存一次次推迟、忽略，直至永远失去机会，那便是最大的糊涂与自私。梦里那追悔莫及的痛，太真了，真到让我此刻坐在这里，仍觉心悸，却也觉庆幸。”

“庆幸？”黄蓉抬眼。

“庆幸这只是一场梦，更庆幸这场梦来得及时。”

“蓉儿，你看这潮水，”郭靖忽然道，“涨潮时气势磅礴，仿佛要吞噬一切；退潮时温顺宁静，留下遍地珍宝。刚柔之道，亦在其中。从前我只想做那涨潮时的惊涛，以磅礴之力击碎一切来犯之敌。如今却觉得，懂得适时退潮，滋养所爱，守护一片沙滩的宁静与丰饶，或许是更不易的修为。”

黄蓉静静地听着。她聪慧绝伦，此刻却宁愿只做一个纯粹的倾听者，感受着丈夫心中那场惊涛骇浪过后，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力量。这力量，比勇猛精进，更令她心安。

“武功呢？”她轻声问，“你的降龙十八掌，刚猛天下无双，如今‘柔’了，可会有损其威力？”

郭靖微微一笑，松开她，站起身，面向大海。他并未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随意地抬手，缓缓向前推出一掌。掌风悄无声息，远处海面上却忽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形状，海水向四周悄然滑开，半晌才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惊扰。

“至刚则柔，至柔则韧。”郭靖收掌，气息平缓，“掌力含而不露，引而不发，并非减弱，而是更能掌控其流转变化，如臂使指。对敌时，或可少些玉石俱焚的惨烈，多些护己护人的余地。这道理，我从前总隔着一层，如今在梦里，算是真切体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