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林予小心翼翼地问。

“是敬畏。”安瑞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对数字的敬畏，对规则的敬畏，对信任的敬畏。每一分钱背后，都有人为之付出劳动；每一笔账，都承载着他人的信任。我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能拿到工资，是因为有人相信我们不会在账本上动手脚。”

他停顿一下，看着林予：“你觉得两分钱很少，不值得较真。但如果你今天补了两分钱，明天可能就会想‘这两块钱也不多’，后天可能是两百，大后天可能是两万。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被突破的。”

林予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我明白了，安副总监。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就好。”安瑞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后突然问，“你实习期还有多久？”

“还、还有两个月。”林予紧张地回答。

“这两个月，你跟着我。”安瑞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懂就问，但别再说什么‘自掏腰包补上’的蠢话。”

林予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安副总监！我一定好好学习！”

“先别高兴太早。”安瑞给他泼冷水，“跟着我很辛苦。我要求高，脾气差，还是个完美主义者。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退出。”

“我不会退出的！”林予挺直背脊，水獭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这是Omega情绪激动时的特征，“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会计师！”

安瑞差点被饭呛到。他咳嗽几声，喝了口水才顺过气。

“像我有什么好？”他自嘲地笑了笑，“被审计盯上，被暂停权限，还得帮审计部调查自己。”

“但您坚持了原则。”林予认真地说，“早晨您说得对，会计的尊严就在于对原则的坚持。我想学这个。”

安瑞看着眼前年轻的Omega，那双眼睛里闪着光，是对职业的憧憬，对未来的期待。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在他刚刚学会伪装成人，第一次坐在会计课堂上的时候。

“快吃。”他最终说，声音柔和了些，“吃完回去写你的检讨。五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是！”

下午两点，安瑞准时出现在审计部会议室。他没想到的是，会议室里除了林澈，还有三个人：王经理，另一位审计主管，以及——最让他意外的——公司信息安全部的负责人陈总监。

“安副总监，欢迎。”林澈示意他坐下，“陈总监你认识，这两位是我的团队成员。从今天起，我们五人组成联合调查组，专门调查系统异常访问事件。”

安瑞坐下，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触须在衣服下保持静止。

“我的角色是什么？”他直接问。

“技术顾问。”林澈回答，“你熟悉财务系统的每一个模块，知道哪些数据最敏感，哪些操作最可疑。你的任务是帮助我们理解异常访问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可能的动机。”

陈总监——一个严肃的中年Beta——接话：“从技术角度看，三次异常访问都非常专业。入侵者不仅绕过了基础防火墙，还清除了大部分日志记录。我们恢复的只是碎片。”

“但留下了足够让我们追踪到公用电脑的痕迹。”安瑞指出。

“这正是可疑之处。”林澈手指轻敲桌面，“一个能够清除日志记录的高手，为什么会留下物理地址这种低级线索？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陷阱？”安瑞立刻明白过来。

“或者是误导。”林澈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如果是你，要修改预算数据而不被发现，你会怎么做？”

问题来得突然，但安瑞早有准备。过去几个小时，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会直接修改历史数据。”他说，“那样风险太高，容易被发现。我会创建一个虚假的供应商或客户，通过虚假交易慢慢转移资金。或者，利用系统间的数据传输延迟，在结算前修改金额，结算后再改回原值。”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王经理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陈总监若有所思地点头。

“很专业。”林澈评价，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但入侵者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直接修改预算数据。为什么？”

“因为时间紧迫？”安瑞推测，“或者，目标不是钱，而是...”

他停顿，一个想法突然闪过。

“而是让我被怀疑。”他缓缓说，“如果目标是钱，有更隐蔽的方法。但如果是想陷害我，那么在我的账号下进行明显的非法操作，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林澈的嘴角微微上扬：“和我想的一样。”

“所以有人想搞我下台。”安瑞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谁会这么做？动机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林澈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组织结构图，“财务部副总监的位置很关键。如果你下台，谁最有可能接任？”

安瑞盯着图表。财务部内部，有能力接替他的人不多。李经理资历最老，但他明年就要退休，应该不会这时候冒险。另外两位经理能力尚可，但缺乏全局视野...

“外面的人也有可能。”陈总监补充，“其他部门的副总监，或者从外部空降。”

“但陷害我的人必须了解财务系统，知道我的工作习惯，还知道那台公用电脑的监控状态。”安瑞分析，“这范围就小多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清单。”林澈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有系统权限的人，熟悉财务部工作流程的人，知道那台电脑状况的人，以及...能从你下台中获益的人。”

安瑞看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嫌疑人可能就在他每天相处的同事之中。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安瑞拿到了一份临时权限清单和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所有相关数据的副本。

“记住，”林澈在散会前说，“你所有的操作都会被记录。不要尝试查看与调查无关的数据，不要删除任何记录，不要...”

“我知道规矩。”安瑞打断他，“林总监，我也不是第一天做财务。”

林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最好如此。明天同一时间，我要看到你的初步分析。”

“明白。”

安瑞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暂时被“流放”的临时工位——审计部角落的一个小隔间。他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双重密码。

他输入密码，系统开始解密数据。等待的间隙，他无意间看向窗外。从这个小隔间，正好能看到财务部所在的楼层。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林予应该还在里面写那五千字检讨。

年轻，有热情，但也容易犯错。安瑞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曾觉得某些规则过于死板，某些流程太过繁琐。直到一次险些酿成大错的经历，才让他真正理解数字背后的重量。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林澈的消息：“你的实习生还在办公室。需要我让人提醒他下班吗？”

安瑞皱眉回复：“不用。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

“真严格。”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

这次，林澈发来了一个表情符号：🐙。

一个章鱼表情。安瑞盯着那个表情，不知道林澈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的巧合。水母和章鱼都是海洋生物，但天差地别。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缠着人不放的样子很像章鱼。”林澈回复，然后补充，“特别是对你的实习生。”

安瑞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深吸一口气，输入：“那你是什么？鲨鱼？🦈”

“至少我不会为两分钱吼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是因为你从不为两分钱查三天账。”

“我查的账，差值通常以百万计。”

“真了不起，林大总监。”

“谢谢夸奖，安副总监。”

安瑞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很快压下这个笑容，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在，审计部的人都已经下班，没人看见他在和“死对头”发这种幼稚的信息。

他放下手机，将注意力转回电脑。数据已经解密完成，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系统日志和访问记录。

安瑞戴上眼镜，开始工作。数字在他眼前跳跃，排列组合，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袖子里那些偶尔探出头的透明触须。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安瑞抬头，看到林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里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十点了。”林澈说，语气平淡，“审计部不提倡加班，那会降低工作效率，增加出错概率。”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安瑞反问，但眼睛已经不自觉飘向纸袋。

“监督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