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财务部办公室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安瑞坐在办公桌前，黑眼圈明显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林澈提供的系统日志分析，而大脑中正疯狂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安副总监，早啊。”

水獭实习生林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探进办公室。看到安瑞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那个...系统权限的事情我听说了。”林予压低声音，一脸同情，“您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您向李经理解释一下，您肯定是被冤枉的...”

“不需要。”安瑞打断他，目光没离开屏幕，“清者自清。审计部在调查，很快会有结果。”

林予点点头，显然松了口气。他抿了口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您找到那两分钱的问题了吗？我听说您因为这个查了三天账...”

“找到了。”安瑞简短回答，“外币换算的四舍五入错误。”

“原来是这样！”林予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其实啊，安副总监，您何必这么较真呢？就两分钱而已，自己补上不就行了？省得折腾三天三夜...”

办公室里突然陷入死寂。

安瑞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盯着林予。那双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让年轻的水獭Omega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你刚刚说什么？”安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说...”林予咽了口唾沫，“就两分钱，自掏腰包补上不就行了？何必那么辛苦...”

话音未落，安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快带倒了桌上的笔筒。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但没人弯腰去捡。

“自掏腰包补上？！”安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整个财务部回荡，“林予，你再说一遍？！”

全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李经理从自己的办公室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经验告诉他，安副总监发火时最好别掺和。

“这、这是做假账！！！！！”安瑞几乎是吼出来的，触须在袖子里疯狂舞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你想去提篮桥自己去，别拉上我！！！！！！！”

最后那句几乎是尖叫，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林予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提、提篮桥？”他结结巴巴地问。

“上海看守所！经济犯罪嫌疑人的VIP套房！”安瑞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海洋生物——虽然他自己就是，“两分钱怎么了？两分钱不是钱吗？今天你能为两分钱做假账，明天就敢为两万、两百万、两千万做假账！会计的底线在哪里？职业操守在哪里？会计准则被你吃了吗？！”

每问一句，安瑞就逼近一步。林予节节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文件柜。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水獭Omega快要哭出来了，“我只是觉得两分钱不值得您那么辛苦...”

“不值得？！”安瑞的声调又高了一个八度，“林予，你给我听好了，在财务的世界里，没有‘不值得’的钱！一分一厘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借贷必须平衡，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这是铁律！是底线！是我们这行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平静，但声音依然严厉：“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会计职业道德的五千字检讨，重点阐述‘为什么不能自掏腰包平账’。少一个字，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林予眼睛瞪得滚圆：“五、五千字？”

“现在觉得辛苦了吗？”安瑞冷笑，“比起做假账坐牢，写检讨是不是轻松多了？”

“是、是的！我马上写！”林予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安瑞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触须在衣服下不安地扭动，皮肤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光——这是水母Omega在极端情绪下的生理反应，幸好被衣服遮住了。

办公室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低头假装工作，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炮轰的对象。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嘲讽的优雅。

安瑞猛地转头，看到林澈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审计总监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衬得那双眼眸更加冷冽，但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精彩。”林澈走进办公室，步伐从容，“没想到安副总监对职业道德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安瑞的触须瞬间绷紧。该死，这只鲨鱼听到了多少？

“林总监有何指教？”他生硬地问，重新坐回椅子上，借机掩饰身体的不适。

“指教不敢。”林澈停在安瑞桌前，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文具，“只是刚好路过，听到有人在大声宣讲会计伦理，忍不住驻足聆听。”

他弯腰，捡起一支滚到脚边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我听说某些海洋生物在情绪激动时，容易...脱水？”

最后那句话压得很低，只有安瑞能听到。

安瑞感到一阵燥热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抓过桌上的矿泉水瓶，猛灌几口，试图冷却发烫的皮肤。

“不劳费心。”他放下水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林总监来财务部，应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饮水习惯吧？”

“当然不是。”林澈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我是来通知你，关于系统异常访问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假装工作的员工都竖起了耳朵。

安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什么进展？”

“我们追踪了异常登录的物理地址。”林澈打开文件夹，但没让安瑞看到内容，“发现三次登录都来自同一个终端——财务部三楼打印室旁边的公用电脑。”

“公用电脑？”安瑞皱眉，“任何人都能使用。”

“理论上是的。”林澈点头，“但有趣的是，那台电脑的摄像头坏了三个月，访问记录也只保留一周。换句话说，我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确定使用者身份。”

“那算什么进展？”安瑞忍不住问。

林澈合上文件夹，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安瑞：“进展就是，这证明有人故意选择了那台电脑进行操作。而知道那台电脑监控损坏、记录保存周期的人，并不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你在怀疑财务部内部的人。”安瑞陈述，而非询问。

“我在怀疑所有人。”林澈纠正，“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层楼的每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每个接触到那目光的员工都迅速低头，假装专注于屏幕。

“不过，”林澈的视线回到安瑞身上，“既然你的权限已经暂停，理论上你已经不具备作案条件。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想请你协助调查。”林澈说，声音平静无波，“以‘技术顾问’的身份。你对财务系统最熟悉，能帮我们更快找到漏洞和可疑点。”

安瑞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你要我...帮审计部调查可能陷害我的人？”

“准确说，是帮公司找出安全隐患。”林澈微微歪头，“不愿意？还是说，你更享受被停职的闲暇时光？”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挑衅。安瑞的触须在袖子里卷曲又松开。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林澈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给你到中午。如果同意，下午来审计部报到。如果不同意...”

他故意停顿，看着安瑞的眼睛：“那你就继续停职，直到调查结束。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长。”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安瑞不得不承认，林澈抓住了他的软肋——他无法忍受无所事事，更无法忍受背着“嫌疑人”的名声躲在角落里。

“我需要权限。”他最终说，“查看所有相关数据的权限。”

“会给你临时权限。”林澈点头，“仅限于调查所需。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和监控。”

“监视我？”

“保护你。”林澈纠正，“也保护调查的公正性。”

安瑞盯着眼前这只鲨鱼Alpha，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阴谋的痕迹。但林澈的表情无懈可击，就像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

“成交。”他最终说。

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满意从林澈眼中闪过：“很好。下午两点，审计部会议室。”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充：“哦，对了。关于你刚才那番‘职业道德演讲’...”

安瑞警惕地抬头。

“说得很好。”林澈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真诚，“在这个行业里，坚持原则的人不多了。继续保持。”

门轻轻关上，留下安瑞一人在办公室里，心情复杂得像被渔网缠住的水母。

中午，安瑞在食堂角落找到了林予。水獭实习生正对着一份蔬菜沙拉发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开头闪烁。

“写多少了？”安瑞在对面坐下，语气比早晨缓和了许多。

林予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更加紧张：“安、安副总监！我、我写了八百字了...真的在写！”

安瑞瞥了一眼屏幕，确实有个标题为《论会计职业道德之重要性》的文档，下面有几段文字。

“吃饭。”他简单地说，将自己托盘里多出的一碗汤推到林予面前，“边吃边想，下午继续。”

林予受宠若惊，差点打翻汤碗：“谢、谢谢安副总监！早晨的事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安瑞打断他，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在学校里，老师教你们做账，教你们准则，但很少有人教你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