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手心不断冒汗。每一次与路人擦肩而过，都让他神经紧绷。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来到那片居民区附近，林叙看着眼前迷宫般的巷子和一栋栋外观相似的旧楼，感到了茫然。他该从哪里找起？

他想起江野说过“采光不好”。他抬起头，一栋栋楼看过去，试图回忆那天傍晚瞥见的模糊身影和拐弯的方向。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有可能的巷子走进去。巷子很窄，两旁堆放着杂物，晾晒着衣物。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包裹严实的年轻人。

林叙鼓起勇气，走到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奶奶面前，隔着口罩，声音细弱地问：“您好……请问，您知道最近有没有一个……个子很高，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长得……挺好看的年轻男人，搬进来住吗？大概……一个月前？”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他，摇了摇头：“一个月前？搬走的人倒是有，搬进来的……没留意哦。这边租房子的人来来去去，记不清咯。”

林叙道了谢，继续往里走。他一家家小店问过去，小超市、理发店、快餐店……重复着同样的问题，递上自己手机里仅存的一张江野的侧脸素描照片——那是他之前画着玩的。

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见过。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有人敷衍地摆摆手。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被审视，都让林叙的社恐发作，恨不得立刻逃回画室。但他咬牙坚持着。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口罩下的呼吸变得困难。他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栋看起来最破旧、采光也确实很不好的筒子楼前停下。楼道昏暗，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林叙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窗户。江野会住在这里吗？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一层层敲门问。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他就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楼道口的垃圾集中点旁边，扔着一个破旧的纸箱。纸箱已经被压扁了，但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的、模糊的“江”字，还是让林叙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那确实是个“江”字，笔迹有些潦草。纸箱里是空的，只有一些碎纸屑和灰尘。

这会是江野搬家时扔掉的吗？

林叙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站起身，不再犹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楼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小窗透进的一点光。他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二楼，三楼……他一层层走上去，每一层都有好几户人家。他不知道该敲哪一扇门。走到四楼时，他听到其中一户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吓得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额发。

不行，这样不行。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想给许明哲再打电话，哪怕只是多问一点信息。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手机差点又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四楼那扇传来争吵声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满脸怒容、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到贴着墙站着的林叙，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吼道：“你谁啊？站这儿干嘛？！”

林叙吓得一个哆嗦，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我找人……”

“找什么人！这层没有！”男人没好气地吼道，“快走快走！别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林叙捡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痕更大了。他不敢再多待，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

冲出筒子楼，重新站在阳光下，林叙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他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后背全是冷汗，双腿发软。

第一次寻找，以失败和惊吓告终。

但他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林叙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下午都会去那片区域。他不敢再贸然进楼，只是在那几条可能的巷子里徘徊，或者站在远处，望着那些楼房的出口，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去了附近的便利店、小餐馆、甚至健身房——江野提过偶尔会去，拿着那张素描照片，一遍遍地问。

“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大概一个月前搬来的，很高，很帅。”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和漠然。

他也尝试过在晚上，去江野可能常去的夜跑路线附近等待。夏夜的风带着暑气，蚊虫嗡嗡作响。他躲在树影或报亭后面，看着一个个跑步的人影掠过，没有一个是江野。

焦虑、疲惫、失望，还有日益加深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林叙。他吃不下，睡不好，画室里的画布蒙上了灰尘。那幅刚刚完成的油画《午后》，被他用白布仔细盖好，放在角落。许明哲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催问交流展作品的事，被他含糊地应付过去了。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林叙再次来到那片居民区。他照例在巷口徘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一个正在焚烧垃圾的铁皮桶。桶里的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和缕缕青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风忽然吹起桶边一张未燃尽的纸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林叙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完好。上面是打印的字体，内容是关于附近一家健身房的短期会员转让信息。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就在信息下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随手画了一个极其简练的、奔跑的小人轮廓。那线条，那动态……林叙太熟悉了。

是江野的笔迹！他休息时，有时会在自己不要的废纸上随手画点小东西，这个跑步的小人，林叙在他之前的某张草稿纸上见过！

林叙的心脏瞬间被攥紧。他猛地蹲下身，捡起那张焦黑的纸片，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转让信息上留有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被烟火熏得有些难以辨认，但地址很清楚，就是林叙之前问过的那家健身房！

江野去过那里！也许，现在还在那里有活动？

林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紧紧捏着那张纸片，转身就朝着健身房的方向跑去。他甚至忘了社恐，忘了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健身房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林叙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正在运动的人影。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林叙包裹严实、神色紧张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好，健身还是咨询？”

“我、我找人。”林叙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断断续续，他拿出手机，翻出江野的素描照片，递到女孩面前，“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他可能在这里健身，或者……教课？”

女孩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林叙，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有点眼熟……不过，好像有阵子没来了。他不是我们的固定会员，之前好像是有人介绍，来代过几节拉伸课？具体我不太清楚，得问我们经理。”

“那经理在吗？”林叙急切地问。

“经理今天休息。”女孩摇摇头，“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留联系方式？林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女孩递来的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他写得很慢，手指还有些抖。

“他……大概什么时候没来的？”林叙又问。

“我想想……好像就是上周吧？还是上上周？”女孩努力回忆着，“对，上周突然就没来了，课也临时取消了。我们经理好像还挺不高兴的，说他不打招呼就……”

女孩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江野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做好交接。

上周……正是暴雨夜之后。

林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谢过女孩，失魂落魄地走出健身房。

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林叙站在街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第一次感到这个城市的巨大和冰冷。

他找到了线索，却又断掉了。江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地走回画室，脚步沉重。手里的那张焦黑纸片，边缘粗糙，带着烟火气，上面那个奔跑的小人，线条简单，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回到画室，林叙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画架前。他掀开盖着《午后》的白布。

画布上，江野穿着黑色背心，眼神平静地望向他。那抹他精心点染的“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

林叙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江野的轮廓，从额头，到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嘴唇，再到那截露在背心外的、线条清晰的锁骨。

冰凉的画布触感，和他记忆中江野皮肤的温热，形成残忍的对比。

“江野……”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消散，没有回音。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存放速写本的画夹。一页页翻过，那些鲜活的、各种样子的江野，在纸上看着他。

翻到最后，是那张停电夜画的、江野沉睡的素描。旁边，是他后来添上的、捂着肚子羞愤的小人。

林叙拿起炭笔，在这张素描的空白处，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你在哪里？」

炭笔的痕迹很深，几乎要划破纸页。

他放下笔，将那张带着焦痕和奔跑小人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这本速写本里，紧贴着那张旧速写。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灯火璀璨。

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关于另一个人的、无声的痕迹。

寻找并未停止，只是从喧嚣的街道，转向了更沉默的内心，和这一笔一划、堆叠起来的、日益沉重的思念与担忧。

第十九章 寻找

第十九章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