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推开店门时,挂在门上的铃铛轻响。外面下着伦敦常见的细雨,他的外套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书店里温暖干燥,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茶渍混合的香气。
“又忘了带伞?”柜台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威廉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眼镜略微滑到鼻尖。亨利注意到他今天的毛衣是灰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
“你知道我从不记得这些。”亨利脱下湿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下雨也挺好,人们才会躲进书店。”
威廉笑了笑,没说话。他从柜台后走出来,开始整理那些被顾客翻乱的书架。亨利看着他的背影——威廉总是很安静,像这座书店本身,历经岁月却依然沉静。他们认识七年了,从亨利第一次迷路闯进这家街角书店开始。
亨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朦胧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行人匆匆走过,举着黑色的雨伞,像是河面上漂浮的荷叶。
“你又在看雨。”威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伦敦的雨,”亨利轻声说,“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独白。”
威廉递给他一杯热茶:“或许是告白。”
亨利接过茶杯,他们的手指短暂相触。这个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亨利的心跳漏了一拍。七年里,这样的瞬间有无数次,每次都在心湖上荡开涟漪,却从未掀起波澜。他们像两本并排放置的书,封面相近,内页却从未真正翻开。
“最近在读什么?”威廉靠在窗边,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伦敦的忧郁》。”亨利啜了一口茶,“但写得不好。作者试图抓住伦敦的灵魂,却只抓住了它的雾。”
“或许因为伦敦没有灵魂,”威廉说,“它只有无数灵魂的汇集,像泰晤士河汇集无数支流。”
亨利转头看他:“那你在其中吗?你是哪一条支流?”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我是那个站在河边看水的人。”
亨利知道他没说完。威廉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剩下的留给空气去填补。年轻时亨利会追问,现在他学会了等待。有些话像酒,需要时间酝酿。
夜幕完全降临时,雨停了。亨利穿上半干的外套准备离开。威廉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明天会放晴。”威廉说,“天气预报说的。”
亨利接过伞,指尖再次擦过威廉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松开。他们僵持了一秒钟,或者一分钟——亨利分不清。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指尖的温度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威廉,”他终于开口,“明天——”
“明天我会在河边散步,”威廉轻声打断他,“下午三点,如果天气真的放晴的话。”
亨利点点头,松开手。伞柄上还残留着威廉的温度。
走出书店,冷空气扑面而来。亨利深吸一口气,看见自己的呼吸在路灯下化作白雾。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的汽车声。他撑开伞,尽管雨已经停了。伞的内衬是深蓝色的,像夜空。
第二天的确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将伦敦染上难得的金色。亨利提前十分钟到达河畔,看见威廉已经在那里,靠着栏杆,眺望河面。
“你没带书来。”亨利走到他身边。
“今天不想读书,”威廉说,“只想看看光如何在水面上破碎又重组。”
他们并肩沿着河岸走。阳光温暖,驱散了昨日的寒意。游船驶过,在河面上划出白色的波纹。一个小孩的气球飞向天空,红色的斑点渐渐消失在云层中。
“有时候我觉得,”亨利缓缓说,“我们像是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着预先设定的角色。”
威廉停下脚步:“那你想改写这个故事吗?”
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气息和远处面包店的香味。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孤独的叫声。
“我害怕,”亨利承认道,“害怕改写后,故事就不复存在了。”
威廉转过身面对他。阳光下,亨利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和虹膜中的金色斑点。
“亨利,”威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七年来,每天下午四点,我都会抬头看门上的铃铛。不是因为期待顾客,而是因为期待它响起的方式——急促又犹豫,像心跳。”
亨利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以为你知道。”威廉微笑,却带着一丝苦涩,“我以为伦敦的雨已经替我告白了一千次。”
远处大本钟敲响了,钟声在河面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呼唤。亨利伸出手,这次他没有触碰威廉的手指,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存在的尘埃。这个动作比任何拥抱都更亲密,因为它包含了七年来的所有注视与克制。
“今天晚上,”亨利说,“书店打烊后,我能留下吗?我有些话,不想被铃声打断。”
威廉点点头,目光柔软得像泰晤士河的黄昏:“我会泡一壶新茶,用那只你喜欢的蓝色茶杯。”
他们继续沿着河岸走,肩膀偶尔相碰,像两艘在迷雾中航行的船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灯塔。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伦敦依然在那里,灰暗而美丽,古老而永恒。但在这个下午,对亨利和威廉来说,这座城市第一次显得不再那么庞大,不再那么疏离。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在这无数灵魂汇集的河流中,他们的支流终于交汇,不再需要雾和雨作为告白的掩饰。
当夜幕再次降临,书店的灯会亮起,而这一次,门上的铃铛将安静地休息。因为最珍贵的客人已经在了,不再需要铃声宣告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