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叙分手的第七年,接到他母亲的电话:“小叙的遗物里有本写满你名字的实验笔记。”
我冷笑:“他又在玩什么苦肉计?”
直到翻开泛黄纸页——
每一页边缘都印着相同的化学方程式:
CuSO₄·5H₂O → CuSO₄ + 5H₂O
而最后一页,有干涸的水渍漫过一行小字:
“你是我唯一的结晶水,失去你,我只是一把蓝色的粉末。”
七年,足够把很多事磨成灰。
所以当手机屏幕上跳出那个归属地老家的陌生号码时,顾珩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掠过一点无关紧要的疑虑,可能是推销,可能是打错了。他划开接听,声音带着熬夜处理数据的倦怠沙哑:“喂?”
“小珩……是顾珩吗?”听筒里的女声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被岁月侵蚀过的苍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珩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这个声音……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听过。“……阿姨?”
“是我,孩子。”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小叙……林叙他……”
顾珩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他怎么了?又喝多了,还是实验又出什么岔子了,需要前男友去救场?”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闻到一股陈年的、尖刻的酸腐味。七年了,原来有些东西根本没被时间消化,只是变成了更顽固的沉淀。
“不是……”林母的声音哽咽了,那哽咽沉甸甸的,压得电话信号都似乎不稳,“小叙他……没了。上周的事,车祸。”
没了。
顾珩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周围的空气。实验室恒温,他却骤然觉得冷。办公桌上摊开的文献,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窗外明晃晃的午后阳光,一瞬间全都褪了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发现一本很旧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都磨白了。”林母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调平稳些,可那平稳比哭泣更让人难受,“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你的名字。孩子,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该给你。”
我的名字?
顾珩几乎要冷笑出声。苦肉计?林叙,你演给谁看?人都死了,还要用这种廉价的方式,来提醒我曾经有多愚蠢吗?七年前分手时那些狠绝的话,实验室里砸碎烧杯的刺耳声响,林叙通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抿紧唇不肯落泪的样子……碎片一样冲撞上来。他以为早就忘了。
“阿姨,”顾珩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他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把戏?觉得这样我就会原谅他?麻烦您直接扔了吧,他的东西,跟我没关系了。”
“小珩!”林母急急叫住他,那声音里的哀恸终于决堤,“不是的……你看一眼,就看一眼行吗?算阿姨求你了……那孩子,那孩子他……”
顾珩挂断了电话。
手指有些僵。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实验室的白色墙壁染成一种陈旧的橘黄,像极了那本记忆中林叙总爱揣着的硬壳笔记本的封面颜色。
快递是三天后到的。一个不大的纸箱,分量很轻。顾珩把它扔在公寓角落,又过了两天,才在某个加完班回来的深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烦躁,用裁纸刀划开了胶带。
里面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本笔记本,安静地躺在碎纸屑里。确实很旧了,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损得露出下面的灰白,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他拿起它,触手是冰凉而熟悉的质感。林叙指腹常握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凹痕。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纸已经有些脆黄。正中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物理化学实验记录”,下面是姓名栏:林叙。日期是……他们大二那年。字迹是顾珩熟悉的,清瘦,有劲,每一笔都带着林叙那种特有的、执拗的认真。
再往后翻,实验目的,步骤,数据记录,图表……规规矩矩,是林叙的风格。但很快,顾珩就发现了不同。页面的边缘,空白处,图表间隙,甚至某个数据点的旁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顾珩”。有时是完整两个字,有时只是一个“珩”字,有时是拼音缩写“GH”。横的,竖的,斜的,用蓝色的、黑色的墨水,铅笔,甚至可能是随手沾了什么试剂画的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某种无声的疯长的藤蔓,爬满了这本原本该严谨理性的实验记录。
顾珩的手指开始发凉。他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顾珩”无处不在。有的笔迹清晰稳定,像是记录者在沉思时不自觉的书写;有的凌乱潦草,力透纸背,仿佛承载着某种激烈的情绪;有的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方程式。
在几乎每一页的右下角,或者左上角的空白处,都用一种极小却异常清晰的笔迹,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化学式:
CuSO₄·5H₂O → CuSO₄ + 5H₂O
五水硫酸铜脱水变成无水硫酸铜。
顾珩是学材料的,对这个反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蓝色的、晶莹的五水硫酸铜晶体,失去结晶水后,变成白色的无水硫酸铜粉末。一个基础的热分解反应。林叙为什么写这个?还写了这么多遍?几乎像是一种……执念的标记。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个反复出现的箭头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疼。实验记录的内容截止在他们分手前大概半年。之后几十页都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顾珩的动作停住了。
这一页没有实验记录,也没有横七竖八的名字。只有那个方程式,被写在了页面正中,笔迹有些不同,墨色更深,笔画似乎有些抖。
方程式的下方,有一小片已经干涸褪色的水渍。不规则地洇开,微微凸起纸张的纤维。在水渍的边缘,几乎要被那晕染的痕迹吞没的地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因为水迹而有些模糊,但顾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林叙的字。比平时更细,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濒临破碎的弧度:
“你是我唯一的结晶水,失去你,我只是一把蓝色的粉末。”
蓝色的……粉末。
顾珩眼前猛地一花,呼吸窒住。他仿佛看见实验室的通风橱里,蓝色的五水硫酸铜晶体在坩埚中被加热,慢慢失去那赋予它颜色和形态的结晶水,变成一堆黯淡的、无生气的白色粉末。而林叙,那个曾经鲜活、执拗、眼里有光的林叙……
七年里,他想象过林叙的各种样子,在新的城市,有新的恋人,继续他那总是充满意外却又耀眼的研究,或许偶尔会想起他,带着一丝遗憾,或者早已释然。他从未想过,在林叙的心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自己原来是这样一种存在。
不是恋人,不是前任。
是结晶水。是让他之所以成为“林叙”的那种颜色和形状的、唯一的依存。
失去了,就只剩下……一把粉末。
原来那场激烈的争吵,那些互相掷向对方的、淬毒的话语,那些看似不可挽回的决裂,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种绝望的认知。林叙不是不爱,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在乎到害怕失去,以至于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先推开了他。然后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复地,在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隐秘角落,书写着失去的方程式,直到最后一页,留下这滴干涸的泪,和这句迟到了七年、永远无法送达的告白。
顾珩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单薄的纸页。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被烫到一样扔开。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痛更汹涌、更无处着力的空洞的轰鸣。他踉跄着站起来,撞到了茶几,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没碎。
他环顾四周,公寓整洁、冷清,是他一丝不苟维持了七年的样子。没有林叙乱放的书,没有他实验服上淡淡的试剂味,没有他熬夜后眼底的红血丝,也没有他得意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句“蓝色的粉末”,在他脑子里反复碾磨,碾出细碎而尖锐的痛感。
顾珩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毯上。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耸动。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解,塌陷,化为齑粉。
原来不是苦肉计。
是遗言。
是林叙留给这个世界的、关于顾珩的,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褪了色的情诗。
窗外的城市灯光流淌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封皮磨损,像一个沉睡的、不会再醒来的旧梦。
顾珩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望着那本笔记本,望着这个突然变得巨大而令人窒息的空间。
原来失去,不是在七年前说分手的那一刻。
而是在七年后的这个夜晚,他真正读懂了,什么叫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