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王府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数百号人,可每一寸土地都属于萧彻。他是萧彻的影子,影子不应该离开主人,可主人亲口说了,“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他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门口的侍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们都认识沈弃,都知道他是王爷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都知道他身上永远带着伤。没有人会多管闲事,没有人会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因为他是暗卫。暗卫不需要被关心。
沈弃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天还没亮,整座城都在沉睡,只有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一下一下地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沈弃从更夫身边走过,那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弃来到城东的一间破庙。
这是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挑走的。那时候他才十二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蹲在佛像后面啃一个馊了的馒头。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走进来,扫了一眼庙里的十几个孩子,最后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叫什么名字?”
“沈弃。”
“跟我走。”
他没有犹豫,扔掉馒头就跟了上去。那个男人后来成了他的教官,教他杀人、隐匿、追踪、伪装,把他从一个瘦弱的孤儿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暗卫。
教官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十年。
“暗卫不需要感情。有感情的人,活不长。”
沈弃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感情。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可以毫不犹豫地为萧彻挡刀,可以跪上十个时辰不吭一声。他以为自己是一把完美的兵器,冷硬、锋利、没有温度。
可那天萧彻对他笑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破庙里很冷,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佛像的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那尊佛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金漆剥落,斑驳陆离,嘴角那一抹慈悲的微笑却依然清晰。
沈弃在佛像前坐下,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膝盖也肿了,十个时辰的跪罚不是闹着玩的。他挽起裤腿,看到膝盖上青紫一片,像两个发黑的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金疮药已经快用完了。他倒出最后一点药粉,洒在膝盖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那种火辣辣的刺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沈弃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多疼,都不能出声。出声意味着软弱,软弱意味着死亡。
等那股痛劲儿过去,沈弃靠在柱子上,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疲惫。十年了,他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运转,没有停歇,没有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沈弃是被冻醒的。
北地的秋天,夜里温度降得很快,破庙四面漏风,冷得像冰窖。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缩成了一团,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还没亮,但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整个破庙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沈弃动了动身体,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后背的伤已经结痂,但稍微一动就扯着疼。
他站起身来,走出破庙。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整座城正在慢慢苏醒。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沈弃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腔,让他清醒了不少。
三天。
他得找个地方待三天。
沈弃最终去了城西的一间客栈。那是王府名下的一处产业,掌柜的认得他,给他开了一间房,什么都没问。
沈弃走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
安静。
终于安静了。
没有萧彻的声音,没有鞭子抽在身上的声响,没有跪在青石板上的冰冷触感。只有他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张床。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铺是软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沈弃躺在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他的住处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连褥子都没有。
不是因为王府穷,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暗卫不需要舒服的床。暗卫不需要柔软的被子。暗卫只需要随时待命,随时准备为主子去死。
沈弃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过去十年,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萧彻占据着——跪着、站着、跟着、挨打、杀人。他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该干什么。
现在有了,他反而不知所措。
沈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滚出去。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萧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种漠然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他不在乎。
不是不生气,而是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沈弃去了哪里,不在乎沈弃会不会回来,不在乎沈弃是不是还活着。
就像你不会在乎一把刀被扔到了哪里。因为你知道,刀会自己回来的。
沈弃苦笑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包裹着他,像一个温暖的茧,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酸涩。
他在客栈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下楼吃了碗面,然后回到房间继续睡。他发现自己欠了太多的觉,十年的觉。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无聊。他试着打坐练功,但膝盖的伤还没好,盘腿坐不了太久。他又试着看书,从客栈的柜台上拿了一本话本,翻了几页就扔到了一边。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三天,他开始想萧彻。
不是刻意去想,而是控制不住。他想到萧彻早上喝茶时微皱的眉头,想到他批公文时伏案的背影,想到他骑马时风吹起长发的样子。
想到他笑着对自己说“你过来,帮我扶着树苗”。
沈弃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不该想。不想想。
可越是想忘记,就记得越清楚。
第三天夜里,他回到王府。
萧彻还在书房。
沈弃在门外跪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房内:“主子,属下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弃以为萧彻不会回应了,门才从里面打开。萧彻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进来。”
沈弃站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几封拆开的信,墨迹还没干透。萧彻坐回椅子上,把书放下,抬眼看向沈弃。
“这三天,你去了哪里?”
“城西客栈。”
“做了什么?”
“睡觉。”
萧彻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睡觉?你倒会享福。”
沈弃没有说话。
萧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右手。”
沈弃把右手伸过去。萧彻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指尖。沈弃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但除此之外,什么伤都没有。
“没有去找人?”
“没有。”
“没有去喝酒?”
“属下不喝酒。”
“没有去找女人?”
沈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
萧彻松开他的手,靠回椅背里,眼神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弃,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把裤腿挽起来。”
沈弃犹豫了一下,弯腰挽起裤腿。
膝盖上的淤青比三天前更严重了。青紫色的瘀血扩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膝盖,边缘泛着黄绿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萧彻看着那双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疼吗?”
“不疼。”沈弃回答得很快。
萧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残忍:“你总是说不疼。打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次说疼的时候。”
沈弃垂下眼帘。
疼。
他当然疼。
每一次都疼得要命,可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萧彻不会因为他说疼就停手,反而可能会打得更狠。他见过太多次了——萧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有鲜血和哀嚎能让他平静下来。
沈弃不想哀嚎。
不是因为他有多硬气,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萧彻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想在萧彻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这点体面在萧彻眼里一文不值。
“过来。”萧彻忽然说。
沈弃往前走了两步。
萧彻伸出脚,踩在他受伤的膝盖上。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膝盖上的淤青被触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骨头里炸开。沈弃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的不疼?”萧彻加重了力道。
疼。
疼得沈弃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疼得他的膝盖在微微发抖。可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萧彻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收回了脚。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连叫都不会叫一声。”
沈弃垂下头:“属下让主子扫兴了。”
萧彻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条乌黑的鞭子。
沈弃的心沉了一下。
他已经三天没有挨打了。三天,是他能拥有的最长的喘息。
“跪下。”
沈弃跪了下来。
这一次,萧彻没有像往常一样劈头盖脸地抽下去,而是拿着鞭子在他面前踱步,漫不经心地问道:“沈弃,你说,为什么每次打了你,我还是觉得烦躁?”
沈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我打你,你从来不躲,从来不叫,连表情都不会变一下。”萧彻停下来,用鞭子的手柄挑起沈弃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在打一块木头。”
沈弃的眼睫颤了颤。
他想说不是的。他不是木头。他会疼,会难过,会在深夜一个人缩在床上发抖。他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表现出软弱只会换来更多的伤害。
可他没有说。
说了又怎样呢?萧彻不会在乎。
“属下会改。”沈弃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彻嗤笑一声:“你改得了?”
他松开手柄,抡起鞭子。
第一鞭落在肩胛骨上,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沈弃咬紧牙关,身体微微前倾,但很快稳住了。
第二鞭落在腰侧,那里有三天前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新伤叠旧伤,疼得沈弃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萧彻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一样,不紧不慢地抽着,每一鞭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伤筋动骨,但足够疼。
沈弃默默数着。
十二鞭。
十七鞭。
二十五鞭。
数到三十的时候,萧彻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打够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沈弃跪着的地面上,有血迹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弃的手撑在地上,指尖发白,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嵌进了掌心。他的嘴唇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他依然一声不吭。
萧彻看着那摊血迹,忽然觉得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烦躁更重了。
他把鞭子扔到一边,转过身,背对着沈弃。
“下去吧。”
沈弃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因为后背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像在受刑。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沈弃。”
他停住脚步。
“明天跟我去一趟北境。”萧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回头,“朝廷要在那边设关卡,我去看看。”
“是。”
沈弃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后背那些渗血的鞭痕。
他走了几步,忽然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跪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忍,忍着不发抖,忍着不倒下,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现在没人了,他终于可以释放一点点。
可也只是喘了几口气而已。
沈弃直起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小屋。
他不能倒下。
明天还要跟主子去北境。
他还有用。
他必须有用。
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抛弃。
这是他从十二岁起就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