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的砖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
已经是深秋了,北地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穿着单薄的黑色暗卫服,那布料薄得能透出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却挡不住半分寒意。可他跪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十年的老松,早已习惯了岿然不动。
这是他跪的第十个时辰。
没有原因。
或者说,原因从来都不重要。萧彻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跪过。萧彻心情好的时候,他也跪过。萧彻喝醉了酒拿鞭子抽他的时候,他跪着挨。萧彻被人顶撞了拿他出气的时候,他也跪着挨。
他是暗卫。是主子的影子。影子不需要有原因,不需要问为什么。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那是萧彻最喜欢的树,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沈弃记得种树那天的事——萧彻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是个小王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亲手挖坑、培土,弄得满手泥巴。
那时候他刚被分到萧彻身边做暗卫,才十二岁,瘦得跟猴似的,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萧彻注意到他,朝他招招手:“你过来,帮我扶着树苗。”
他走过去,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那棵弱不禁风的小树苗。萧彻蹲下来培土,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沈弃。”
“沈弃……”萧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是沈弃记忆里,萧彻对他最温柔的一次。
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后来的萧彻长大了,学会了作为一个王爷该有的一切——威严、手段、狠厉、喜怒无常。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弟,当今圣上最倚重的肱骨,手握北境三万精兵,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这样的一个人,不需要对影子温柔。
“沈弃。”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弃没有回头,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属下在。”
萧彻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墨色的外袍,长发散着,显然是刚醒。他走到沈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跪了多久了?”
“十个时辰。”
“哦。”萧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起来吧。”
沈弃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里面扎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彻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沈弃跟上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一天和过去的十年没有任何不同。
萧彻去上朝,沈弃就在殿外守着。萧彻去军营,沈弃就跟在马后。萧彻去酒楼喝酒,沈弃就隐在暗处,看着他与旁人推杯换盏,笑得肆意张扬。
沈弃有时候会想,萧彻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着自己笑过了,但沈弃记得那个笑容。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朝他招手:“你过来,帮我扶着树苗。”
那个画面在沈弃的脑海里存了十年,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暗卫是不应该有感情的。他们是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孤儿,从小被训练成兵器,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兵器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可沈弃偏偏记住了那个笑容。
偏偏会在萧彻喝醉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偏偏会在萧彻受伤的时候,比自己受伤还疼。偏偏会在萧彻对着别的姑娘笑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
他是暗卫。暗卫只配跪在青石板上,跪十个时辰,没有原因。
晚上的时候,萧彻在书房里批公文。
沈弃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
忽然,里面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沈弃推门进去,看到萧彻拧着眉盯着面前的一封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主子?”
“朝廷要在北境增设三道关卡,由我督办。”萧彻冷笑一声,“说是信任我,不过是想把我的兵力一点点分化掉。皇上那个位置坐得越来越不稳了,开始防着我了。”
沈弃没有说话。这些事情不是他能置喙的。
萧彻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站起身,走到沈弃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跟着我多久了?”
“十年。”
“十年。”萧彻重复了一遍,忽然抬手捏住沈弃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这个角度,沈弃能清晰地看到萧彻眼中的血丝,还有那股压抑着的暴戾。
“十年了,你还是这副样子。”萧彻的拇指摩挲着沈弃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漫不经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条狗一样。”
沈弃垂下眼睫:“属下是主子的暗卫。”
“暗卫?”萧彻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条乌黑的鞭子。
沈弃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那条鞭子了。
“跪下。”
沈弃跪了下来。
第一鞭落在背上,撕裂衣料,在皮肤上绽开一道血痕。沈弃咬紧了牙,没有出声。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萧彻像在发泄什么似的,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直到沈弃的后背血肉模糊,他才停下来,喘息着扔下鞭子。
“滚出去。”
沈弃站起来,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挨了几十鞭子的人。但如果有光从侧面照过来,就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主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您早些休息。”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屋子里突然变得很空,空得让人不舒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沈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人的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想通的问题。
然后他关上了窗,重新坐回书案前。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朝廷的旨意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试探和防备。萧彻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慢慢将它吞噬殆尽。
就像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而他浑然不觉。
沈弃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偏院的小屋,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把门关上,解开衣服,露出后背那些交错的伤痕。
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残忍的地图,记录了十年来每一道落在身上的伤。
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金疮药。他的手够不到后背最深的几道伤口,只能随便洒了些药粉在前面几道浅的,深的那些就任由它们自己愈合。
反正明天可能又会添新的。
他躺下来,木板硬得像石头,硌着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不敢翻身,因为正面朝上是最不疼的姿势。
窗外开始下雨了。
秋天的雨又细又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沈弃听着雨声,后背的伤开始在阴冷的空气里发酵,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萧彻今天的表情。
那个捏着他下巴的动作,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那句“像条狗一样”。
沈弃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主子说得没错。
他就是条狗。
一条跟了他十年、挨了他十年打、却还是死心塌地赖着不走的狗。
多可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手臂里。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它还活着。
它还愿意为他活着。
沈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他穿好衣服,走出小屋,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他去打水、生火、烧茶,然后端着茶盘走到萧彻的房门外,在门槛前跪下。
“主子,该起了。”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第一句话,十年来从未间断。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萧彻已经穿戴整齐,接过茶盘,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茶凉了。”
“是属下的疏忽。”沈弃低下头,“属下重新煮。”
“不必了。”萧彻把茶盘递还给他,从他身边走过。
沈弃站起来,跟上去。
今天的萧彻似乎心情不太好,一路上没有说话,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沈弃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不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军营,萧彻召集将领议事,沈弃守在帐外。
帐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似乎是在讨论北境设卡的事。有几个将领反对,说增设关卡会削弱边防力量,萧彻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的旨意,谁敢不从?”
帐内安静了。
沈弃垂下眼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萧彻最近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面压着什么东西,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帮他。
可他不知道怎么帮。
他是暗卫,只会杀人、保护、挨打。他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挡在他面前。
可萧彻似乎从来不需要他。
不,也不是完全不需要。
他需要他跪着,需要他挨打,需要他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面前,成为那个可以被随意发泄的对象。
沈弃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十年了,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那些旧伤在阴雨天发作的时候,疼得他想死。可他不敢死,因为他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萧彻了。
他舍不得。
帐帘掀开,将领们鱼贯而出。萧彻最后一个走出来,看到沈弃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弃。”
“属下在。”
“去给我找一个人。”萧彻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暗杀。”
沈弃接过画像,展开一看,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浓眉大眼,看起来像是个江湖人。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画像收好,点了点头:“是。”
“三天之内。”萧彻补充道。
“是。”
沈弃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他没有问那个人的身份、来历、武功高低,因为他知道萧彻不会回答。主子只需要结果,不需要过程。
他花了一天时间查清那个人的行踪,又花了一天时间赶到目的地,在第三天夜里完成了任务。
那个人死的时候,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弃,似乎在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沈弃没有回答。他擦干净刀上的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凌晨了。他超过了时限。
萧彻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看到沈弃进来,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迟了。”
“路上遇到了些麻烦。”沈弃跪下来,“请主子责罚。”
“责罚?”萧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一句责罚就够了?”
沈弃没有说话。
萧彻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寒。他蹲下来,与沈弃平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沈弃,你说,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沈弃的睫毛颤了颤。
太好?
他想起这十年来的每一道伤疤,想起那些没有缘由的跪罚、鞭打、责骂,想起无数个阴雨天里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痛。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少年王爷朝他招手,笑着说“你过来,帮我扶着树苗”。
“是。”沈弃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主子待属下很好。”
萧彻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弃读不懂的情绪。最后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背对着沈弃。
“滚出去。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沈弃站起来,走出书房。
深秋的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背的伤口又在渗血了。
三天不许出现。
他去哪里呢?
沈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枯瘦的影子。
十年前,他亲手扶着这棵树苗,听着少年王爷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他不知道,“跟着”这两个字,要用一身伤痛来换。
如果早知道,他还会不会伸手?
沈弃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会。
他会跪下来,扶住那棵树苗,然后用一生的时间,记住那个笑容。
因为那是他漫长而晦暗的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