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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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特别篇·我死去的回忆与消失的明天

走出建筑，便又踏回了这片留下千思的故土。

何浅抬起头——灰色的乌云卧在头顶，似乎要黏乎乎地漏下来——望龙市依旧是多阴阳的城市，中秋也不例外。

她微微叹口气，拎着一个大箱子，走上人来人往的街道，迈着稳健的步伐向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何浅在外地上的大学，现在已经大三，平日放假几乎很少回望龙市——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又到中秋，再不回去，也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

房子离这儿不远，何浅很快就看见了那暗红色墙砖。想来，母亲说过买房离车站近些，也方便些——大概，说得就是这时候吧。想到这儿，她心潮不免有些浮动，两年前父亲车祸去世，也是苦了母亲，如今她也可以不必操劳了。何浅加快了脚步。

院内杂草有茂盛生长的势头，但她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房门前，从包里翻了半天，才摸到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家具摆放得整齐，和上次见到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有任务干了，何浅把箱子放到墙边，走进卫生间找扫把。母亲一向爱把扫把放在卫生间——尽管父亲有时会把抱怨挡到路了。

清理房间内的灰尘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完，看上去更像能住人的地方了。何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开微信，就发现表哥海月发来一条消息。

今年一起过中秋？你很久没回来了。

何浅手指一顿。

我刚回来，别告诉我月饼要我买。

恭喜你猜对了。

看对方发来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何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够不要脸了。她回了一句。

别着急生气，我已经把心奇他们约好了。晚上到你家去。

我谢谢你。

不用谢。

何浅关上微信，看下时间——18:11。

真是一点儿休息的时间也不给。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她又立马动身了。反正难得回来，累就累吧。

……

何浅推着手推车在超市乱逛。

海鲜区的螃蟹价格翻了一倍，标着“活虾”标签的水池只剩躺在池底的死虾，中秋最应吃的月饼，货架上的最后一包也孤单得像个寡妇。

我来得确实晚了。何浅把那最后一包放进车里，又溜到了儿童零食区，这里销售着颜色花哨的月饼，是世界上最难吃的月饼，没有之一。

只剩这种了……今年让你们一次性吃个够，直吃到这辈子都不想再吃。

反正也没什么好吃的。

……

折腾一个多小时，何浅再一次躺到沙发上，四周的灰尘似乎也沉寂下来，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盯着天花板。

“你还挺悠闲的。”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何浅心里一惊，从沙发上一个翻身：“什么人！”并摆出防御姿势。

“我，我们。”门口的海月抬起双手作投降状。

“你们怎么进来的？”何浅略有吃惊地问，同时打量着他和身后的心奇几人。

“你门没关紧。”海月扶了扶额头。

闻言，何浅快步走上前检查门。

还真没关紧。

真是……

“你啊，怎么一点也不小心？不怕别人进来了？”罗拉双手叉腰，一副教训人的样子。

“这不已经进来了。”何浅关好门，理不直气不壮地辩解。

“说不定是太累了呢。”蓝冰凝捂了捂嘴。

“我看是习惯不关门了。”海月插话道，“她上学的地方治安好到不用关门了。”

“没人要你说话。”何浅瞪着他。

“不说这个了，”小豪嚷起来，“你要拿啥招待我们？”

“月饼。”

“只有月饼吗？”小豪明显有些失望了。

“何浅，”心奇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晚饭也打算吃月饼啊！你晚上不吃了？”

“你不吃我可要吃啊！”小豪急了。

“谁让你们突然要来的，我根本没空准备。”何浅抱起双臂，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根本没想准备才对。”海月揭穿道。

罗拉继续用教训人的口吻说：“你的生活方式一点也不健康，这怎么能行？”

“好啦——”蓝冰凝眉眼弯弯的，“那就来一次月饼派对行了。”

“什么？只有月饼——”小豪彻底失望了，“早知道我就带点吃的来了。”

“谁知道她就打算吃月饼？”心奇提起手里的月饼盒子，“我也就带了这个。”

“何浅式待客之道——也不知道请我们坐下。”海月自顾自坐在沙发上。

“少挖苦我。”

“我只是描述事实。”海月摊开手。

“见面也不和和气气的。”罗拉把月饼盒子放在桌子上。

“真是不对了，”何浅说，“我想问怎么大过节的不在家过跑我这儿做甚？”

“你多久没回来啦？难得回来一次。”罗拉没好气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心奇挠了挠头，“罗拉，你弟不是老黏你了吗？舍得放你出来？”

“不消你说，我答应放国庆的时候陪他出门玩三天，你当我容易吗？”罗拉回答。

“哦——”心奇拉长尾音，“小豪，你不是谈女朋友了吗？怎么不跟你女朋友过？”

小豪脸一阵红：“谁说的？我没谈女朋友！”

“不会吧不会吧，”罗拉故作吃惊，“你和小伶还在暧昧期吗！”

“没有——不是——我——”小豪语气很快弱了下来，“其实也快了……”

“啊，真是个好消息！”蓝冰凝鼓起掌来，随后掌声稀稀拉拉。

“小豪，你可要抓紧时机，”心奇笑嘻嘻地，“毕竟能看上你的女生可能不多了。”

“心奇！”小豪捏起拳头，冲心奇挥去。

“啊啊——我开玩笑的，”心奇跳起来，“其实小豪你也有很多优点的——救命啊！”

“活该，让你多嘴。”罗拉笑起来。

“别碰坏东西了！”看着二人满客厅乱蹿，何浅不由提高声音提醒道。

“哼哼，”蓝冰凝笑了笑，“我们来吃月饼吧。”

“那让他俩好好增进感情吧，”海月说，“我们先吃了？”

“无所谓，”何浅挑了一块月饼，掂量掂量，转向海月，“你又是怎么回事？逢年过节必找我？”

“我父母忙，你也知道。而且这不怕你孤单？”

“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

“再说话你给我出去——”

“来尝尝这个月饼吧。”蓝冰凝招呼着，掀开一个精美礼盒盖子。

各式各样的精美月饼，一时间就连小豪和心奇也被吸引过来了。

粉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石狮形的、双鱼形的、长命锁形的……其精美程度是何浅见过任何一种月饼都不能媲美的。

“哇……不愧是大小姐，这月饼真高级。”心奇感叹道。

“那我先吃了。”小豪在一旁跃跃欲试。

“嗯嗯，尽请开动吧。”蓝冰凝点点头。

何浅小心翼翼掰下一块紫色石狮形的月饼，里面居然还有流心……就是看这样子味道有些不妙……她用牙尖咬了一口。

嗯……

这才是世界上最难吃的月饼……何浅翻开包装纸——海鲜味的，加上燕窝味的流心。

何浅放下月饼，抬头看见海月皱着眉头细细品味，罗拉边吃边说“山楂味的味道还行”，心奇捏着鼻子愁眉苦脸，蓝冰凝对着月饼怀疑人生，小豪咬了一大口，几乎立马吐了出来：“草药味的，难吃死了！”

“那个，我下回不买了。”蓝冰凝略带歉意。

“没事冰凝，”罗拉安慰道，“我这个味道还——哎哟，变难吃了，我收回我的话，好酸！”

海月有些为难地说：“说实在的，我知道我不该浪费粮食。”

何浅则略带讽刺地表示：“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金钱的味道了。”

心奇很直接地说：“难吃，不过冰凝这不是你的问题，都怪那个做月饼的人。”

“哦……”蓝冰凝兴致有些低落，大家便变着花儿地把做月饼的人痛斥了一顿。

“何浅，你是主人吧？”海月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何浅不明所以。

“你是主人的话，那我就是客人了。”海月自顾自说道。

何浅反应过来：“想要什么，你直说。”

“水——你招待客人连水也不准备。”

“怎么？快噎死了？”何浅毫不客气地说，走到箱子旁翻出几瓶水，“矿泉水行不行？”

“太行了——有水就行。我说真的，有你这个表妹，我迟早得被折腾死——饿死、渴死、噎死……”

“你说点儿吉利的！”

“行行，我不说这个了，”海月说，“你在大学不社交什么的？没当过东道主，不会请客？”

“没有。”何浅在沙发上坐下来。

罗拉接过话头：“也不参加社团吗？”

“不参加，”她很直接地说，“我不喜欢任何社交性的活动。”

“那你不得无聊死？这三年都在干什么？”心奇惊讶道。

“五点半起床，”何浅扳起手指头，“晨跑后吃早饭，早饭后有课上课，没课去图书馆，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再回宿舍休息。”

“上了大学时间也安排这么紧吗？我还以为会很有意思……”蓝冰凝说道。

“才不是呢！”心奇抢着说道，“大学可有意思了，各式各样的活动，都是何浅没有享受。”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规律的作息真让人羡慕。”罗拉补充道。

“是啊，像我这种意志不坚强的，难如登天！——小豪，你在干嘛？又在聊天？”心奇又像发现了新大陆。

“不是——没有——”

“不会是小伶吧？”罗拉笑着。

小豪手忙脚乱藏起手机，红着脸也不答话，大家都笑起来。

“搞什么？”小豪也有些恼了，“你们也要谈恋爱，光盯我干什么？”

“我现在又没谈，”海月一脸笑容，“以后也不会谈。”

“这么坚定，”罗拉问，“万一呢？”

“不可能，”海月异常笃定，“绝对不会。”

罗拉只是笑了笑，低下头去：“那何浅呢？”

“我？恋爱什么的以后说。”

“你也没有喜欢的人吗？”蓝冰凝问道。

“没有。”

“那应该有很多喜欢你的人吧？”

“不知道——你好奇那么多干嘛？”

“就是好奇呀！”蓝冰凝兴致盎然的样子，“——所以，真的没有嘛？”

何浅沉默片刻。“喜欢我的可能有一个——这只是‘可能’——你们都凑过来干什么？就这么好奇。”她皱起眉头。

“你说就行了。”罗拉说道。

“那是一位故人，”她捋了捋头发，“我在国外认识……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而且是个天才——非常擅长下围棋……”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那后来呢？”蓝冰凝追问道。

“后来——我回国了，就再没见过了。”

“也不再联系了吗？”蓝冰凝有些失望。

“也联系过的——出于某些原因，我们不会聊太多——唯有一次，他给我说了许多，那一次，他给我发了遗书……”

“遗书！”心奇脱口而出。

“嗯 ——他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还是太武断了——他从没说过喜欢我的话，也从没给我任何东西——我们应该只是朋友。”

“我、我很抱歉……”蓝冰凝有些结巴。

“没关系，”何浅耸耸肩，“不知者无罪。他说过希望人们笑着谈他死去——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气氛有些沉闷下来了，何浅站起来：“我先回房了，一会儿来，你们先聊。”

属于她的卧室依然整洁——这么久没回家，母亲仍然打扫——不过——

她的手拂过书桌——指尖一层薄灰——算了，反正过几天就走了。

她目光移到墙上，那儿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合照，她仔细端详着。

父亲着装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蔼亲切的笑容，母亲的卷发柔顺有光泽，一笑脸上就有小酒窝，而自己——站在两人中间，眼神淡漠仿佛事不关己，却淡淡勾起嘴角。

何浅伸出手——

窗外烟花炸响了，五彩的光照亮了铺着月光的卧室。何浅指尖一顿，猛然转过身去。那般绚丽多彩映在她眼底，她不由自主走到窗前。漆黑的夜空被点缀得美丽，一声声巨响震撼人心。

“真是……中秋而已……望龙市的人真爱放烟花。”她嘴上说着，不由回想起父亲同样的抱怨：

“一到过节不是放炮就是烟花，禁也禁不了——不就是个中秋。”

“那也是一种烟火气啊，”母亲端上月饼，“这就不孤单了。”

“哼——中秋团圆一家人还孤单啥——我说你，别等以后大了翅膀硬了家也不回了，逢年过节还是要常回家。”

“当然要回了……”窗外烟花不断，何浅喃喃自语，“有空我当然就回来了……你可别再骂我‘白眼狼’了……”

窗外的景色添了一层水雾，她揉了揉眼。

算了，给母亲送句祝福吧，再转点钱……一个人真是太辛苦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母亲的微信名是“常回家”，就这样变着法儿提醒自己……

何浅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妈妈，中秋节快乐！

点下发送键。

何浅愣住了——她盯着消息前显示发送失败的小叹号。

对哦……母亲的号上个月就不用了……

上个月——上个月……母亲的葬礼刚结束……

等等……不对——我怎么——

她猛然冲出卧室，黑着灯的客厅静悄悄的，从超市买的月饼放在桌子上，连包装都没拆开，几瓶矿泉水摆在桌子上，没有丝毫开过的痕迹。

不——怎么——我——

我——

我——忘了……

我——本该记得……

海月病逝在春天……蓝冰凝在精神病院如天使轻飘飘地离开……父亲车祸离世……母亲积劳成疾……

活着的人奔在自己的旅途……

我的回忆曾一度死去……我再也失去拥有他们的明天……

这样——就这样……

何浅沉默着站着。

她知道窗那边的烟花还在拥抱寒冷与黑暗，十五的圆月每年也都有烟花作伴。

只是……

明年——

“依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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