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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

头七怪谈雪山行录

“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不想说不想做的自罚三杯啊。”春小弟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手里攥着个不知从哪摸来的骰子,脸红得像是刚蒸了桑拿一样,“谁怂谁孙子!”听到这话,众人的声音高得能掀翻屋顶,酒馆老板甚至送了些免费小菜过来给他们助兴。

  几个年轻队员趁酒劲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符顺本来坐在子车甫昭旁边,这会儿就被茉利扯着胳膊拉到了桌角,半边身子都探在桌面上,跟春小弟抢那个骰子玩。

  游戏一开始,大家的兴致愈发高涨,玩了一轮又一轮,而符顺今晚喝得比谁都多,一开始还端着杯子装样子,后来被茉利拿话一激,就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到这会儿耳朵根都红透了。

  离宇亭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背靠着墙,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歇息,安静地看着他们闹。

  骰子转起来的时候,桌上的喧闹自动压低了一截。第一轮中了春小弟自己,他选了大冒险,被指使去隔壁四桌跟陌生人敬酒。第二轮第三轮接着往后轮。

  离宇亭也被点到一次,他选了真心话,对面的人趁着酒劲问他“在座的人里你跟谁最熟”。离宇亭目光不自觉地往符顺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符顺端起酒杯说:“看来是我了。”

  骰子再转起来的时候,桌上的喧闹突然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那骰子晃晃悠悠地,最后停在了写着符顺名字的那张纸上。

  春小弟低头一看纸页,乐了:“大冒险!选大冒险吧顺哥,你要向在场的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桌上一时起哄声四起,吹口哨敲碗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痛。离宇亭看着符顺从桌上撑起来,突然发现那双眼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清晨里凝成的水光。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骰子,又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人,动作慢吞吞的,眼睛努力眨巴着像是要把水雾稀释掉认清眼前的人是谁,又屁用没有一点。

  “说呗老师,说吧说吧,不要当磨蹭人了。”茉利在旁边拍他肩膀。

  符顺歪了歪脑袋,忽然就对着坐在他正对面的春小弟开了口,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我喜欢你。”

  这引得哄堂大笑,春小弟被符顺看得酒都醒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接话,符顺已经转过头,对着茉利又认认真真地重复刚刚那句话话:“我喜欢你。”

  茉利啊啊啊半天,反应过来后“噗”地笑出来,伸手就要捂他的嘴。发起人慌忙喊:“够了够了!一个人就够了!任务完成了哥哥唉。”

  符顺充耳不闻,他像是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扭好发条的玩具,谁在他眼前他就对谁说,跟着魔了一般。

  他转向旁边的队员,抓住人家的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方:“我喜欢你。”那队员本来没感觉还在笑呢,见符顺不说话盯着看也还是被他看得脸涨红,磕磕巴巴地“哦”了一声,发懵的看着符顺转过身又开始对着别人说话。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圈下来,能遭殃的都遭了殃,起初大家还笑,还有人起哄录下来,后来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一个一个告白过去,不知怎的,倒没人再催他了。茉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符顺身后,从背后环住他,把脸贴在他后颈上,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晃了晃。

  “顺,跟别人告白可是要说理由的,你现在能说为什么喜欢我们吗?”

  符顺被问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眨了又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困顿又充满疑惑的样子呆呆的,符顺在脑海里把问题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搅了好几个来回,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装进嘴里的答案,刚想起什么缘由又消散,到头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茉利等了片刻,笑嘻嘻地松开了他:“好啦,不为难你了。”

  符顺“哦”了一声,忽然就泄了力气,整个人往后一仰,正正倒进子车甫昭怀里。

  子车甫昭早有准备似的伸了手,稳稳地把他捞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半阖上眼的人。符顺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快均匀下来,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子车甫昭往旁边叫了一声,让人帮忙把外衣拉过来盖住符顺,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离宇亭,离宇亭果不其然正站在旁边,一只手护着符顺瘫软下来的手和腰部才没磕碰到桌角。两人对视一瞬,子车甫昭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把符顺往怀里拢了拢,给他裹得紧紧的,以防止给人冷到了。

  春小弟小声问:“散了吧?时间不早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叫醒趴在桌上打盹的,结账的结账。离宇亭把外套重新穿上,走到子车甫昭跟前,弯腰想把符顺接过来。

  “我来吧,我带他回宿舍睡。”离宇亭轻声说。

  子车甫昭没松手,转身避开了离宇亭伸出的两双手。

  “我的。”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离宇亭沉默了几秒,他以为会像从前胸口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但现在意外的平静。此刻他站在原地,听见外面风扑在门板上闷响,还有炭火在炉子里将熄未熄的残喘,那些情绪好像被这场雪埋住了。

  于是他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知道了,你没喝酒,那你开车带他回去吧,开车小心点。”别把车往沟里开。

  子车甫昭明显没料到情况会往这方面发展,手臂不自觉地松了两分,他以为离宇亭会像从前那样抿着嘴不说话,甩脸色,或者冷言冷语地刺他一句,可离宇亭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几乎有些陌生。

  就在子车甫昭发愣的空当,离宇亭弯下腰,凑近符顺。

  他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嘴唇在符顺温热的额头上停了一秒,只一秒,吻清浅的落在上面就离开了。

  直起身时,离宇亭看见子车甫昭整张脸不出所料僵住了,眼底“腾”地烧起一团火,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狠狠挑衅了一下,尤其这人平时跟他一点都不对付,还是情敌的双重buff。

  离宇亭不给他发作的时间,不拖泥带水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酒馆那扇沉重的棉布帘子,他抬手把帽子戴正,大步跨进外面的空茫世界里。

  身后酒馆的门还在来回晃动。隔着那层越来越厚的雪幕,他听见子车甫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气又急:“离宇亭你他妈——操!到底什么情况?”

  离宇亭站在雪地里,他插着口袋往队伍的方向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风还是那么冷,雪还是那么大,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离宇亭配得感并不高,甚至低的吓人,心思敏感又脆弱,压抑的性格让他什么话都很难信任别人得说出口,占有欲在面对符顺后发作,让他苦不堪言,看到对方也因为这扭曲的情感无措后,他也只能耐下性子去尽量温柔对待对方。

  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相比于他,符顺其实还是更粘着子车甫昭吧,离宇亭列都能列的出来与符顺之间的感情拼图上大部分都是他主动拼凑。

  符顺,我好痛苦,离宇亭漫无目的走在黑暗中喃喃低声。

  你早已不会毫无顾忌的选择一个人,生活教会了你很多道理,而我的身影在你脑海中恐怕也只剩朦胧背影了吧。

  符顺,我好累,我觉得被自己拖垮也被你拖垮了,你说我像雪山一样冷冰冰的,之后你又说我带给你的记忆像融化的蛋糕一样甜腻,也许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能接受一切。

  又或许我不是那么爱你,我爱你吗?你也说不出什么证据吧,那点小恩小施我愿意给你,但那给不了你什么感觉,你的身体从来只记得暴风雨的摧残。那我不爱你吗?那我为什么一离开了你就痛苦,难道要让我吊死在你眼前,你才能将巨大的悔意放在我身上吗?

  你能倾注在我身上的,也就真的只有你说的融化掉的蛋糕一样,湿淋淋的梅雨季节般的情感吧,换谁来这种程度的情感都滋润不了深处的寂寞的。

  但是看到你因为这些事情周旋痛苦,我怎么就更难受了。

  离宇亭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自己的爱人因自己痛苦而高兴,只是为了那一点特殊对待,那占有和控制未免也太恐怖,符顺的眼神太惶恐,眼里常含惧意和泪水,离宇亭他想到如果跟他在一起符顺面对的是这种田地,愧疚、疏离、面面相觑会变成他们两人的常态。哦,不不不……符顺不会跟这样的他在一起的,他相信如果自己胆敢跨过那条边界的界限,就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好想看到你幸福的样子啊。

  离宇亭瘫倒在雪地里无声哭泣,死前走马灯被打断,他从那个温暖的酒馆里苏醒面对浩瀚雪原。

  也许人们谈到爱和恨,生命已死亡时心中总会迷茫又激荡起伏,那符顺你和子车甫昭相处时心中感到的就是这股挥之不去的激动吗,所以情绪也如汪洋激荡。到这种地步,离宇亭也依旧是无声安静的,他深呼吸感知起自己身体血液流动,平淡又深邃的眼眸被泪水浸湿,神情恍惚又脆弱。

  我想我不会再自大的干预你前进的方向了,威胁和精神控制也不应该是我对你的态度,我那不重要的占有欲和嫉妒心会为了你而消失吧,也请你不要再疏远我离开我,我会是你的选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