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有愧

月醒来已是三日之后，看见依靠在窗边的弟弟，重伤的人以为自己还梦中。

楼羽定定看着兄长，两人都没说话，若不是离鸿推门进来，这僵局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将药放在案上，离鸿问道：“感觉如何？”

楼月撑起身倚靠在床头，声音还很嘶哑，人也有些晕乎，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师兄，我是不是重伤难治？竟见了远在衡阳的亲人。”

离鸿：“你没看错，小羽如今是我的弟子。”

楼月眉头皱了起来，盯着弟弟仔细看了两眼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至此楼羽终于开了口：“离开了。”

楼月：“离开了？”

离鸿“师兄伤势不重，醒来后就离开了。”

楼月不信，以为两人故意瞒着他，怒道：“八道天谴雷劫，师兄怎会无恙？你们何故瞒我？”

楼羽也是面色沉沉看向他。师兄因他而伤，楼月也就没瞒着：“师兄在人界，卜了来生卦。”

离鸿脸色一沉，问道：“为何受天谴？”

这下离鸿总算知晓为何沈辞舟不肯开口了，上次也是这样，不信天命的人连算十三卦，天谴降下时若非青云宗主在，他便死了。

楼羽：“兄长，宗主他伤势不重，三日前就已醒来。”

楼月还是有些不信：“当真？”

离鸿：“确实如此，三日前师兄让弟子送了丹药过来，不若，以你的伤势，如今还在昏迷。”

消息一时间有些多，离鸿也没多留，只在走前让楼羽将这十余年青月的事告知楼月。

知晓一系列事情后，楼月没什么震惊的，一切似乎都很理所应当。他关心的只有弟弟为何会拜入青月。

楼月：“你呢？是不是也该与为兄交代交代？”

多年未见兄长，楼月没有小时候那般害怕了，坦然道：“因为宗主。”

“你在何处见过师兄？”对于为沈辞舟而来，楼月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毕竟他自己就是为他留下的。

楼羽道：“昔年兄长传回衡阳的信中对于宗主的夸赞，我总觉得太过夸大。继任大典前夕，父亲闭关，我领着几位叔伯前来参加。山脚镇子相遇，我与宗主同观过一轮明月，再难忘却。”

既然他见过皎皎明月，作为兄长也不多嘴，只告诉他：“师兄倾慕者众多，如今当选宗主，必然更甚。修行者于情爱之事往往不易，你当守住本心，切不可因私欲而波及他人。”

楼羽看着兄长，问了心底疑惑的那句话：“兄长对宗主，也有妄念？”

楼月没立即接话，发问的人以为听不到答案时，他说：“不一样了。我入世一场，如今对师兄，更多的是手足情，兄长谊。”

这答案很合乎情理，楼羽敛了笑意，郑重回道：“兄长，我会守好本心的。”

意气风发的弟弟近在眼前，楼月那些零碎记忆又回旋起来，他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打发人出去后又睡下了。

每日抱着剑守候在院门前掌门首徒，整整三日一点踪迹都没看到，整个人像是冬日里的霜打萝卜，蔫巴巴的。

也不知是不是神经紧绷过后疲惫的鱼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梦中淡淡竹香萦绕鼻尖，随后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包裹住。

熟悉的气息有些醉人，江照月只能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在昏睡之际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栖云峰上的月光太过温润，如同身居于此的人，让人念念不忘。梦境里那个人影见得太多，窗边的人也让最善勘破的鲛人王族看不住个真假。

愣住的人在温和的声音里勉强回了神，也是到此时，他才惊觉，眼前这个人不是梦里的，他回来了。

江照月几欲张口，话到喉咙只剩哽咽·，只有明亮的眸子里带着水光。年少躯体未脱的稚气

被夹杂着十余年的委屈酝酿出的心绪太杂，面对日思夜想的脸，他始终唤不出声。

见他如此，沈辞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之处。笑嘻嘻的凑到榻前，将小徒抱在膝上。“小鱼年幼，又离家千里，如今拜我为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委屈了你，心中有愧。”

听到这里江照月心都凉了大半，以为自己太矫情惹得沈辞舟不想让他继续做徒弟。

“师尊是不想，”

沈辞舟“所以，为师闭关为你铸造了一件本命法宝。”

原本恐慌中的一下子开朗起来，扑进他怀中，那些矫情委屈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师尊还要他，这一点足够了。

见他如此，做师尊的沈宗主没忍心将人扒拉下来。“谢谢师尊！小鱼最喜欢师尊了。”

沈辞舟：“既如此，你就在睡一会，正好为师要去枕云峰，看看你师叔。”

楼月的情况，主身的离鸿是知晓的，也就没阻拦，只是他忘却问自己睡了多久。

宗主一入枕云峰，消息就传开了去，楼羽听闻只急匆匆将药搁在岸前就出去了。院门处那个人，前几日还浑身是血的被他抱在怀中，气息孱弱，如今依旧白衣胜雪，真好。

“拜见宗主!”见他，沈辞舟还是没忍住凑近观摩了一下，许是因楼羽以往压制体魄看着很是年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如今离开十余年，他修为增进了不少，人身也跟着长大了。

他们眉眼很像，身量来说，比楼月高一些，健壮一些。容貌的话，有六分相似。楼月曾说过他像母亲，那弟弟就必然是像楼宗主一些，到底是才子佳人之后，容貌都差不到何处。

将人拉起，沈辞舟问：“阿月可好些了？”

楼羽看他面上愁容未消，将人迎了进去，行至房门前都在关切，倒叫沈宗主过意不去。

楼羽：“兄长，宗主来看你了。”

楼月“快请师兄进来。”

见他无恙，沈辞舟总算放心了些。

沈辞舟：“这是我炼制的丹药，可助师弟早些恢复。切记每日晨起时服用一粒，须佐以荷露。”

接过丹药，楼月看着眉头紧蹙的师兄，难得有了笑意。“阿羽，你先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师兄话。”。”

楼羽：“兄长，宗主，弟子告退。”

房门再次阖上后，楼月率先开了口：“师兄，你自回来便闷闷不乐，可是因我人界时的因果？”

“阿月，我心有愧。”沈辞舟眼里的纯粹没有一丝虚假，楼月见他这般，更是自责。

在这几日期间，有人给他传过书信。信中将沈辞舟为何要带他到人界留他多年之事一一阐述过，原本就不打算怪他的人知晓事情真相后，更是心中感激。却不想，师兄如此良苦用心，竟还是只怪自己。

楼月将斟和的茶递到他手中，道：“师兄，人界的情缘何其珍贵，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未能如愿。我如此幸运，得天眷顾，还是因师兄想助。师兄又何愧之有呢？”

沈辞舟：“可阿月你因此，心脉受损。”

楼月笑起来，沈辞舟与他对视，仔细聆听来自亲历者的肺腑之言：“师兄，世间最难不过真心换真心，若非互许，又何谈珍贵？既决定托付真心，修士与凡尘的天堑我心中自然知晓。所需承担的后果我也知晓，决意踏出那一步时，这事便在于我与他们，至此铭刻心间。”

沈辞舟“话虽如此，终究是我引你入了尘世，此事我必然也该给师弟一个交代。”

“师兄，人的一生尚且露水情缘不断，何况我们修行之人。这水滴在叶子上太沉了是错，太轻也总会让人不知所措。既如此，不如将真心交托，，免了露水沾染旁人也错伤自我。”楼月如此说，沈宗主也懂了，便未在多劝。

沈辞舟：“你能如此想，我也就放心了。”

楼月“至于交代，还有一事，可能真得劳烦师兄。”

难得楼月开口，这事沈辞舟不论如何都要应下：“阿月，但说无妨。”

“我在人界时，以君王之身许给他们名分，是请师兄为证的。”楼月说到此处难免哽咽，又道：“可惜，我于拜堂前一刻魂归修真，未能成全。是以，阿月想求师兄，重新为我证下这场婚约。”

这种话穿越前的沈辞舟只在小说里窥见过只言片语，如今眼前这个相处数百年，自己一手带大的鲜活生命竟亲口说出来，带给他的震撼，非同一般。

见他愣住，楼月双膝跪地郑重道：“师兄放心，等他们人界寿元尽时，我会将他们的牌位安置于衡阳宗祠堂，名载族谱，一生守护，绝不另娶！”

“阿月，你想好了吗？”沈辞舟郑重道。

楼月：“师兄，我在人界时就想好了。”

沈辞舟将楼月扶起回道：“既如此，此事我应下了。此处人多，行事多有不便，大婚就到栖云峰来办吧。”

楼月：“多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