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尽头,悬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遗落在三界之巅的旧痕,混沌未散,鸿蒙未消,是这九天之上最古老、也最孤寂的地方。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音缥缈,连流云都懒怠停留,唯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寂静,沉沉压在虚空之中。
寂静里,立着一株草。
它在这缝隙之中,静静生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流星自天际坠落,仙鹤振翅掠过云巅,偶有衣袂飘飘的神仙从它头顶踏云而过,垂眸一瞥,便又匆匆奔赴各自的仙职。它见过天光破晓,见过星河沉落,见过无数仙神来来去去,却从无半分波澜。
它本就只是一株草。
草的世界,本就无需在意凡尘仙影,无需理会岁月更迭。
直到那一日,一股细微的痒意,自叶尖缓缓漫进根茎,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灵识,正破土欲出。它懒洋洋地晃了晃叶片,下一瞬,四肢百骸忽然有了知觉——纤细的手脚自绿意中凝形,肌肤微凉,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润。
“咦。”
一声轻软的呢喃,在空寂的缝隙里散开。
它低头看向自己新生的手脚,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没有娇艳的花瓣,只有一簇翠色欲滴的叶片,在稀薄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莹光,柔软又鲜活。
“化形了。”
它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万年,草木成灵,也该是时候了。
它试着撑着身子站起,腿足还有些发软,踉跄两步,便干脆又坐回了地上。倒不是站不稳,只是单纯觉得——站着,太累了。
不远处,一块被天光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正安安静静地卧在混沌边缘。它挪过去,往石上一躺,叶片自在舒展,长长地吐了一口清气,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还是躺着舒服。”
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沈青茸。
青,是它一身叶片的颜色;茸,是初生草木的软嫩。明明已在这缝隙里枯荣三万年,再算不上新芽,可它偏偏喜欢这个字,软乎乎的,合心意。
至于姓氏,它想了想。天界缝隙是它生养之地,幽深寂静,“沈”与“深”同音,倒也贴切。
沈青茸。
从此,它便有了名姓。
它从不知,这三万年里,天界早已更迭数任帝君。如今执掌三界的,是应渊帝君——万年来修为最盛、心性最冷、也最不近人情的天界之主。
可这些,与小草何干?
它不过是一株刚化形的仙草,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连天界的规矩,都半分不知。
化形第三日,小草的清净日子,被一群从天而降的仙官打破。
“找到了!她在这儿!”
银甲铿锵,云气翻涌,为首的仙官手持玉册,身后跟着数名仙侍,齐齐落在青石前,惊得青茸叶片微微一颤——倒不是怕,只是扰了它晒太阳的好兴致。
“你们是谁?”
青茸抬眼,眸色清浅如露,带着草木天生的懵懂。
银甲仙官上下打量着她,指尖拂过玉册上的字迹,沉声开口:“天界缝隙自生仙灵,修行三万年,今日化形……小仙草,可是你?”
青茸眨了眨眼,老老实实点头:“是我。有事?”
“有事?”仙官一时气结,拔高了声音,“你可知,天界所有仙灵化形,皆需前往瑶池登记造册、入录仙籍、朝拜帝君?”
“不知。”青茸摇头,语气坦荡,“我刚化形,没有认识的仙。”
仙官被堵得哑口无言,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无奈:“罢了,如今告知于你。今日正是瑶池盛会,三界仙家齐聚,正好随我前去登记。”
“瑶池盛会?”青茸依旧躺着不动,叶片微微卷了卷,“那是什么地方?”
“天界第一盛会,万仙朝拜,不可缺席!”
“必须去?”
“必须去。”
“谁定的规矩?”
“……帝君定下的。”
小草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翠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瑶池的太阳,好吗?”
仙官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太阳。”小草抬手指向天际,语气认真,“暖不暖?光照得足不足?”
仙官茫然片刻,才讷讷回道:“瑶池乃天界灵根所在,天光最盛,自然是暖的。”
“那就行。”
小草拍了拍衣上的尘灰,站起身,跟着仙官往瑶池而去。步子走得慢悠悠的,一路东张西望,天界云雾如纱,仙鹤成群,灵花遍地,景致确实比缝隙里好看,可它心里还是嘀咕——
总觉得,没有家里的阳光舒服。
仙官走在前方,听得她小声嘟囔,只当是初生仙灵不懂规矩,权当没听见。
瑶池之上,仙乐袅袅,万仙来朝。
小草混在衣袂翩跹的仙家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旁人皆是仙风道骨,步履生莲,唯有它边走边打哈欠,走三步歇两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只顾着找地方。
太靠前,要行礼,麻烦;太居中,要听礼,麻烦;太靠后,被挡住阳光,更麻烦。
寻了片刻,它终于眼前一亮。
瑶池边缘,一方光滑莹润的白玉台,正对着天光,四下空旷,无仙靠近,堪称绝佳之地。
“就这儿了。”
小草快步走过去,往玉台上一靠,双腿随意一伸,叶片自在舒展,不过三息功夫,便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呼吸轻浅,带着草木的清香,全然不顾周遭盛大的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