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声痛呼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他行医多年，不是没见过妇人生产，可轮到自己的妻子，那些冷静理智全都不翼而飞。他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让她怀孕，后悔没早做准备，后悔刚才没坚持留在屋里……

“李莲花。”笛飞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坐下等。”

李莲花像没听见，依旧盯着门板，仿佛要把它看穿。

院子里，清心兰无风自动，叶片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如雾气般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医馆。

屋内的沈青茸正疼得意识模糊，忽然感觉一股温润的气息从腹中升起，缓缓抚过那些疼痛的地方。疼痛并没有消失，但变得可以忍受了。她睁开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一片金色的光，很柔和，像母亲的手。

“青茸姐姐，用力！”阿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咬着布巾，按照稳婆的指导用力。昭翎在一旁给她擦汗，小满递热水，所有人都围着她，给她力量。

屋外，李莲花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在廊下来回走。方多病请了稳婆回来，自己也跟着进了院子，见李莲花这模样，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

“李莲花，你坐下歇歇。”方多病拉他。

李莲花甩开他的手：“别管我。”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耳朵捕捉着里面的每一点声音。沈青茸的痛呼，稳婆的指导，阿月的鼓励……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医馆里点起了灯。烛光透过窗纸，映出屋里忙碌的人影。

李莲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无数次想冲进去，又无数次忍住。他想起沈青茸说“我没事”时的眼神，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宝宝踢我”时的笑容，想起这八个月来点点滴滴的期待……

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

李莲花浑身一震，猛地冲到门边。几乎同时，门开了，阿月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疲惫的笑意：“李大夫，是女孩。”

李莲花却顾不上看孩子，直接往屋里冲：“青茸呢？她怎么样？”

“青茸姐姐没事，就是累了。”阿月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但已经收拾过了。沈青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可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李莲花几步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紧紧捂着，声音都在发颤：“疼不疼？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茸虚弱地笑了笑：“不疼了……孩子呢？我还没看清……”

阿月抱着孩子过来，轻轻放在沈青茸枕边。小小的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眼睛还闭着，小嘴一抿一抿的。

李莲花这才仔细看他的女儿。那么小，那么软，皮

肤红红的，还有些皱，像只小猴子。可就是这只“小猴子”，让他心都要化了。

“真丑。”他轻声说，眼里却全是泪。

沈青茸笑了：“刚出生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的脸。宝宝似乎感觉到了，小嘴动了动，忽然睁开了一条缝——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看我了……”沈青茸声音哽咽。

李莲花俯身，小心翼翼地把妻女都拥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怕碰疼了沈青茸，也怕惊着了孩子，可其中的珍重，任谁都感受得到。

门外，方多病急得跳脚：“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干闺女！”

昭翎拉着他：“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笛飞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屋里温馨的一幕，唇角微微扬了扬。

这一夜，莲茸医馆灯火通明。

孩子洗净包好，放在沈青茸身边。李莲花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会儿看看妻子，一会儿看看女儿，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方多病终于被允许进来，凑到床边看宝宝，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我干闺女？怎么这么小……”

“刚出生能有多大。”昭翎拍他一下，“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肯定比她好看！”方多病不服气，可盯着宝宝看了会儿，又咧嘴笑，“不过丑点也没关系，干爹不嫌弃！将来干爹教你武功，教你闯荡江湖，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方小宝。”李莲花淡淡开口，“我女儿不学武，不闯江湖。”

“那学医总行吧？”方多病退而求其次，“继承你们衣钵，当个小神医！”

沈青茸笑了：“她还小呢，将来想做什么，让她自己选。”

正说着，宝宝忽然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声嘹亮，中气十足。

“怎么了怎么了？”方多病慌了，“是不是我说话太大声吓着她了？”

李莲花却已经熟练地检查起来——不是尿了，那就是饿了。他看向沈青茸，沈青茸点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抱起来，放到她怀里。

第一次喂奶有些笨拙，但在稳婆的指导下，总算顺利。宝宝吸吮着，渐渐安静下来，小脸一鼓一鼓的，认真极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宝宝吞咽的细微声响。烛光摇曳，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医馆里人来人往。关河梦来看过，说母女都安好，开了调理的方子。慧明和尚也托人送来贺礼——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可保平安。

宝宝一天一个样。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没过几天就舒展开了，皮肤变得白白嫩嫩，脸蛋圆嘟嘟的，像刚出笼的包子。眼睛越发黑亮，看人的时候专注极了，好像真的能看懂似的。

名字是李莲花和沈青茸一起定的。叫李青荷。

“青是你的青，荷是我的莲。”李莲花抱着女儿，轻声解释，“她是我们的骨血，我们的延续。”

沈青茸靠在他肩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中满是柔软。青荷，青荷，夏日初绽的荷，干净，清新，充满生机。

方多病对这个名字倒是很满意：“李青荷，好听！比李无敌文雅多了！”他天天往医馆跑，抱着青荷不撒手，自称“干爹”，还非要教她喊“干爹”，被李莲花拎着衣领丢出去好几次。

莲花楼-番外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