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李莲花25

石寿村的阴霾还未从沈青茸眼底散去，皇城来的明黄诏书已像片不祥的云，落在莲花楼的木桌上。

传旨的老太监站在车外，白须上沾着晨霜，声音却像淬了冰的银簪：“陛下有旨，请李神医即刻入宫。”他身后八名御前侍卫腰悬长刀，靴底碾过碎石的脆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方多病把剑鞘攥得发白：“天子脚下，竟用这种阵仗‘请’人？”

李莲花正用指尖捻着圣旨边缘的龙纹刺绣，闻言抬眸时，眼尾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却没半分暖意：“百川院的卷宗，本就是给朝廷看的。他们要查我的行踪，比翻书还容易。”他将圣旨卷成筒，敲了敲掌心，“况且这‘头风’来得巧——极乐塔的旧事刚被石寿村的南胤余孽勾起来，陛下就病了。”

“极乐塔？”沈青茸正往药罐里添着晒干的兰叶，铁勺碰到罐壁的轻响陡然顿住。她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的那半张残图，图上歪歪扭扭的“极乐”二字，被血渍晕染得像朵将谢的花。

苏小慵往炭盆里添了块银骨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我爷爷说，宫里最近跟翻了天似的。藏书阁烧了三夜，据说把前朝起居注都烧没了；冷宫那边夜夜闹鬼，有小太监说看见穿龙袍的影子在墙头上飘；现在连陛下都……”她压低声音，“这些事，都绕不开那座锁了三十年的极乐塔。”

李莲花将圣旨塞进袖袋，指腹摩挲着袋里的银针：“有人想借陛下的病，逼我去碰那座塔。”他转头看向沈青茸，药罐里蒸腾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宫里不比江湖，刀光剑影都藏在笑脸后面。我不能带兵器，只能以医士的身份进去。”

沈青茸的铁勺在罐底划出圈痕：“你的毒……”

“所以需要你。”李莲花的声音穿过水汽，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你是我的医助，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跟着我的人。”

三日后的皇城根下，沈青茸攥着药箱的铜锁，指节泛白。朱红宫墙高得像要压下来，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日光里闪着冷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地上爬着的蛇。

引路太监的拂尘扫过青砖，留下淡淡的檀香味：“李神医，沈医女，这边请。”

养心殿里的熏香甜得发腻。皇帝斜倚在龙榻上，明黄的帐子垂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的手背上，青筋像老树根般盘虬卧龙。沈青茸垂着眼，指尖搭上他腕脉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那脉象浮得像水面的萍，却在深处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不是头风，是毒。

她抬眼时，正撞上李莲花投来的目光。他眼尾的笑纹里藏着警示，指尖在脉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陛下这是忧思伤脾，肝火犯头。”李莲花收回手，声音温得像殿角炭盆里的火，“草民开剂平肝汤，连服七日便好。只是……”他顿了顿，“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

帐子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若能不劳心，朕又何必请神医入宫。”皇帝的声音透过纱帐，显得有些飘忽，“李神医就在宫中住下吧。至于这位沈医女……”帐子微微晃动，“皇后近来总说心口发慌，你去给她请个脉。”

沈青茸跟着引路宫女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金桂落了满地。她忽然想起李莲花塞给她的那只青瓷瓶，瓶身微凉，里面装着三枚银针——针尾淬了他特制的药粉，捏碎时会散出只有他能闻到的异香。

长春宫的窗棂上糊着云母纸，阳光透进来，把皇后鬓边的珍珠照得像串月亮。沈青茸搭脉的手指刚稳住，就听见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沈医女，你说人这心，是不是装了太多事，就会自己疼起来？”

“娘娘是思虑过甚了。”沈青茸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案上的白玉镇纸，“民女配些安神香，夜里点上，能睡得安稳些。”

皇后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蹭到了她的衣袖上：“你可知李莲花为何肯入宫？”

沈青茸的心跳漏了一拍：“为陛下诊病。”

“诊病？”皇后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为了极乐塔。三十年前，他师父就死在那塔里。”她松开手，指尖抚过案上的《金刚经》，“你若信我，今夜子时，去御花园西北角的竹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