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窟。
岩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勉强照亮空间。
地窟中央摆着十几个巨大的药炉,炉火熊熊,正熬煮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而药炉周围,站着几十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
他们穿着破烂的村民衣裳,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眼睛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最可怕的是,他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正围攻着李莲花和方多病。
是药人。用邪法炼制,丧失神智,只知杀戮的活死人。
方多病一剑劈开一个药人的手臂,剑刃竟被震得发麻。
“这些东西皮肉好硬!”
李莲花以掌风震退三个药人,气息已有些不稳——他不能动用太多内力,否则碧茶之毒会立刻反噬。
一个药人趁机从背后扑来,沈青茸惊呼。
“小心!”
李莲花侧身闪避,袖中银针射出,精准刺入药人眉心。
那药人动作一滞,但竟没有倒下,反而更疯狂地扑来。
这样下去不行。
沈青茸看着李莲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急如焚。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岩壁角落——那里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白色蘑菇,与地上那些紫黑色的截然不同。
“玉髓菇……”她想起《百草灵枢经》上的记载。
“生于至阴至秽之地,却性极阳纯,可解污秽之毒。”
这些药人身上浓重的污浊气息,或许正是玉髓菇能克制的!
她来不及多想,冲向那丛白菇。
一个药人察觉动静,转身扑来。
沈青茸侧身躲开,却被另一个药人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青茸!”李莲花厉喝,想冲过来却被更多药人缠住。
剧痛中,沈青茸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草木灵气——
地窟中,异变陡生。
岩壁缝隙里、地面石缝中,所有尚存的植物——哪怕是几株枯草、几片苔藓——都在这一刻疯狂生长。
藤蔓从石缝中钻出,缠住药人的脚踝;苔藓蔓延上他们的身体,释放出麻痹性的孢子;就连那些紫黑色的毒蘑菇,都在灵气的催动下开始枯萎,释放出最后一点毒雾,反而让药人动作迟缓。
这是沈青茸第一次全力催动草木之力。
她感觉自己的精魄在燃烧,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但她没有停,趁着药人受困的间隙,扑到玉髓菇前,一把摘下了所有白菇。
“方多病!接住!”她将玉髓菇抛过去。
方多病接过,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会意,以内力将玉髓菇震成粉末,撒向药人。
白色粉末触及药人皮肤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竟开始消退,药人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李莲花趁机连出数掌,将最近的几个药人震飞,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茸。
“你……”他看见她唇角渗出的血丝,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谁让你下来的!”
沈青茸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我……没事……玉髓菇有用……”
话音未落,地窟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穿着南胤服饰的老者缓缓走出阴影。
他手中托着个玉盒,盒中盛放着一颗赤红色的丹药,散发着与药炉中液体相同的气味。
“清心兰的精魄……”老者盯着沈青茸,眼中满是狂热。
“真是天助我也!有了你,我的‘血魄丹’就能大成!”
李莲花将沈青茸护在身后,冷冷道。
“你就是炼制这些药人的人?”
“不错。”老者傲然道。
“石寿村村民,二十年前自愿献身,成为我药术的试验品。”
“如今只差一味‘清心兰心尖血’做引,他们就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不死不灭的神兵!”
疯子。
沈青茸心里发寒。
为了所谓的“神兵”,竟将整个村子的人炼成药人。
方多病提剑上前。
“做梦!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战斗再次爆发。
老者武功诡异,招式阴毒,方多病一时竟难以取胜。
李莲花想出手,却被沈青茸拉住。
“你的毒……”
“顾不得了。”李莲花推开她的手,正要上前,沈青茸却忽然按住心口。
她想起《百草灵枢经》上那段被师父用朱笔圈起的话:“兰之精魄化形者,其心尖血方为真引。”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血,就是这些人梦寐以求的药引。
老者见李莲花要动手,忽然从袖中撒出一把红色粉末。
粉末遇空气即燃,化作一片火雾罩向沈青茸——他要逼她动用精魄之力,在虚弱时取血!
“沈青茸!”李莲花想回身救人,却被几个恢复行动的药人缠住。
火雾扑面而来的瞬间,沈青茸闭上眼。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用灵气防御——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再动用本源,只怕当场就会退化回原形。
预想中的灼痛没有到来。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李莲花用后背承受了所有火雾,同时一掌震飞了扑来的老者。
火焰在他背上燃烧,他竟恍若未觉,转身一把将沈青茸揽入怀中,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沈青茸!你不要命了吗?!”
沈青茸怔怔看着他。
火焰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丝……痛楚。
“李莲花……”她伸手想碰他背上的火,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
“我没事。”李莲花语气缓下来,却依旧沉肃。
“但你若有事,我……”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这时方多病一剑刺穿了老者的肩膀,苏小慵也从密道冲下来帮忙。
老者见大势已去,怨毒地瞪了沈青茸一眼,扔出个烟雾弹,遁入地窟深处的密道逃走了。
药人失去了控制,纷纷倒地,不再动弹。
地窟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莲花背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衣物烧焦,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
沈青茸想给他上药,却被他制止。
“先离开这里。”李莲花声音有些虚弱。
“罡气太重,久留对你不好。”
四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地窟。
回到地面时,天已黄昏,夕阳将石寿村染成一片血色。
莲花楼就停在村口。
上车前,沈青茸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充满罪恶的村庄。
那些无头蜡像还在祠堂里静静立着,像一场荒诞恐怖的祭奠。
马车启动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下。
李莲花及时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李莲花,”沈青茸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
“你生气的样子……比平时假笑好看。”
李莲花身体一僵。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
“我在。”
沈青茸意识模糊前,隐约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额头上。
不知是谁的血,还是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