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年的时候,灼衣开始数日子。
不是刻意数。就是每天早上醒来,会下意识算一下。今天是多少号,这个月过了几天,离五百岁还有多久。
算完她就起床,穿衣服,去厨房煮粥。尾巴在身后晃,数的时候会停下来,数完了继续晃。
王林不知道。
也许知道。他没说过。
第四百七十七年的春天,桃树又开了花。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得满院子都是。
灼衣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现在树干粗了一圈,枝桠伸得到处都是,每年要修剪好几次。
那时候她多大?三百岁出头。刚长出第四条尾巴,还不太会收,整天让它们在外面晃。
现在她八条尾巴,第九条还没动静。族老说,最后一条最难长,有的狐几百年都长不出来。
她不怕长不出来。
她怕长出来。
第四百七十八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院子里积了半人深的雪,门都推不开。王林在屋里炼器,她在自己屋里窝着,八条尾巴卷在身上当被子,暖烘烘的。
雪停了那天,她推开门,发现门口堆着一捆柴。
已经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写字,就画了一根柴。
灼衣看着那根柴,笑了。
她抱着那捆柴进屋,一根根码在墙角。码完数了数,四十七根。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四十七根柴,看了很久。
四十七。
离五百岁,还剩二十三年。
她数过无数遍,不用算都知道。
可看着这些柴,她忽然觉得,那二十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第四百七十九年夏天,灼衣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就是发热,浑身没劲,躺了好几天。王林每天来看她,送饭送药,坐在她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
有一天夜里,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抓住他的手不放。
“木木哥……”她叫。
他应了一声。
“你别走。”
他没说话。但手没抽回去,让她抓着,抓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睁开眼,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手被她攥着,攥得发白。她慌忙松开,他的手上已经留下几道红印子。
“我……”她想说什么。
他没让她说。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收回手。
“好了。”他说。
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灼衣躺在榻上,看着自己那只攥了他一夜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第四百八十一年,桃树被雷劈了。
夏天的暴雨,一道雷劈下来,正好劈中那棵树。树干裂开一道大口子,烧得焦黑,半边枝叶当场就枯了。
灼衣站在雨里,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王林把她拉进屋,用毛巾擦她脸上的雨水。擦着擦着,发现她在发抖。
“没事。”他说,“树能活。”
灼衣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没哭。
“我知道。”她说。
可她还是抖。
他知道她怕的不是树。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毛巾放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第一次,是他主动。
灼衣僵了一瞬,然后抱住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木木哥,”她闷闷地开口,“还剩多少年?”
他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窗外的雨一直下,雷声轰隆隆的,一道接一道。
第四百八十二年春天,那棵树真的活了。
裂开的伤口旁边,冒出了新芽。嫩绿色,很小,在焦黑的树干上格外显眼。
灼衣每天去看那个芽,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变成叶子,变成枝条。
王林有时候站在她身后,一起看。
不说话。
第四百八十四年,她开始忍不住想碰他。
不是那种碰。就是走路的时候,想挨着他。坐着的时候,想靠着他。不说话,就那样挨着靠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炼器残留的金属气息。
她控制不住。
每次一靠近,手就想去拉他袖子。每次坐下,身体就往他那边歪。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可就是忍不住。
有一次吃饭,她挨得太近,胳膊肘撞到他。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往那边靠。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翻来覆去,八条尾巴把被子卷成一团。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是病。是怕。
怕时间过得太快,怕五百岁那天来得太快,怕那天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些以前觉得够用的日子,现在怎么数都不够。那些以前觉得很长的时间,现在一天天过去,快得抓不住。
她想抱他。
想一直抱着,不松手。
可她又不敢。
怕他看出来,怕他觉得烦,怕他像今天那样,往旁边挪。
第四百八十五年冬天,又是一个大雪天。
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门推不开了。灼衣从窗户翻出去,拿了铁锹,开始铲雪。
铲到一半,王林从另一边也翻出来了。两个人各自从自己的门口往外铲,铲到中间,碰到一起。
她抬头看他。帽子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是,白茸茸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伸手,把她帽檐上的雪拍掉了。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灼衣愣在那里,看着他收回手,继续铲雪。
她忽然丢下铁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王林僵住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她抱得很紧,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肌肉,和他慢慢恢复的呼吸。
“灼衣。”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
过了很久,久到雪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才闷闷地开口:
“让我抱一会儿。”
王林没动。
也没说话。
她就那样抱着,闭着眼,听着雪落的声音。他的后背很暖,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木木哥,”她轻声说,“还剩九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九年很短。”
“……嗯。”
“我怕。”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带着雪的气息。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就三个字。
可灼衣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雪还在下。
他们两个站在院子中间,一个抱着另一个,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盖成两个雪人。
院子里很静。
只有雪落的声音。
和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